茶娘

南市有茶楼，楼有女，名阿荈，善烹茶，人呼“茶娘”。

凡饮其茶者，盏中必现其所念之人：或亡亲，或远友，或旧时所欢。邻座不相见，惟饮者自睹。有客丧偶，饮则见亡妻灯下缝衣，眉目如生；客泫然，茶娘不语，但徐徐续水。

人疑其为妖，窃议纷纷。茶娘闻之，笑曰：“非妖也。茶清则心清，心清则见其本心所念耳。吾未尝施术，是诸君自不曾忘也。”

有贾人，久客不归，饮而见老母倚闾，霜鬓如雪，方悟十载未省亲。明日遂束装还乡。

然饮者渐稀。或惧见所不忍见，或悟见亦无益，遂不来。茶娘亦不挽。

岁余，茶娘忽隐去，莫知所之。茶楼易主，新主不善烹，盏中但汤色而已，无复前异。

或曰：人非能见鬼，乃不敢忘耳。茶娘之所现，非茶之灵，乃饮者之心。心有所系，则万物皆其影；心既放下，则满盏空空。

嗟乎，世人多方求忘，而终不可忘者，往往最浅之一盏茶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