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上的空座位

老周跑307路末班，整整十一年。

车是老式柴油车，方向盘比他的岁数还沉。每天23:40从客运站发，绕七站，到终点槐树街，再空车回场。整条线夜里就他一个司机，售票的活儿也兼着。

槐树街站两年前拆了，为了修地铁。站牌连根拔走，水泥台阶刨平，现在那地方是一圈围着绿网的工地，夜里黑得发腻。可每回末班车拐过那个弯，老周还是在后视镜里看见她上来——红风衣，拎个布包袱，脚上一双旧棉鞋，总从那片工地里走出来，站到车门边，像从前那样投一块硬币。

她从不说话，往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位子一坐，包袱搁膝上，看窗外。到终点站，别的乘客下了，她还在。等老周锁了车门转回头，位子空了，窗上凝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像有人刚哈过气。

头几年老周怕，后来不怕了。他查过，槐树街拆迁前最后一户搬走的是个姓沈的姑娘，在城里做裁缝，每周末坐307回来探她妈。她妈走后，她有阵子还回，后来就不回了。有人说看见她在工地边站着，像是找不着家门。

老周没跟人说过。他只是从某天起，不再播“槐树街到了”的报站——那站早没了，可他留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，从不让人坐。冬天有回下雪，他收车路过工地，看见半截埋在杂草里的旧站牌，杆子上不知谁系了根红布条，在风里轻轻摆。

他站了会儿，把车里那盏小灯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