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录·夜渡
青禾河上的摆渡人老崔,某个雾夜载了一位本不该在河滩等船的红袄媳妇。她下船时滑进了河里,可她落下的,是亡妻那枚本该压在船底的长命锁。
子夜录·夜渡
老崔的渡船没有名字。船头钉着一块铁皮,生了锈,夜里过雾的时候,他靠那点暗红的光认路。
青禾河上原先有三座桥,九八年发大水冲走了两座,剩下的一座在河上游的镇子上。下游这几个村子的人要去对岸砖厂上夜班,只能等老崔的船。
老崔是个鳏夫。老婆死在第六年,坟就在河西岸的坡上,正对着他停船的码头。他每晚收了最后一趟,会把船绳系在坟前两棵柳树之间,像是顺道陪她坐一会儿。
这一晚雨夹雾,末班砖厂的班车没来,三个工人骂骂咧咧地过了河。老崔正要解绳,河滩上有人喊他。
是个穿红袄的媳妇,抱着个布包,缩着脖子站在水边上。她说她错过了末班车,求老崔行个方便。
老崔愣了一下。这岸上根本没有公路,哪来的末班车。可那媳妇冻得嘴唇发紫,布包里露出一角小衣裳——像是给孩子带的吃食。
他心一软,把跳板放了下来。
船到河心,雾更浓了。老崔听见布包里有细细的吮吸声,像婴孩。他低头看,那媳妇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,没说话。
快到对岸时,老崔忽然想起一件事:去年春上,也是这样的雾天,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掉进青禾河,捞上来时,孩子还叼着娘的衣角。那媳妇穿的,就是这么一件红袄。
他手里的橹顿住了。
对岸到了。那媳妇抱着布包踩上跳板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脚下一滑——
老崔伸手去拽,只抓住一片湿冷的布。跳板上空空的,河面静得没有一丝纹。
他蹲在船头喘了半天,才想起摸口袋里的压舱钱——那是老婆生前塞给他的长命锁,黄铜的,说下河保平安。他每晚都把它压在船舱底板下。
可这会儿,它不在底板下。它正挂在跳板尽头的柳枝上,铜片子被雾打湿,泛着和船头铁皮一样的暗红。
老崔把长命锁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从那以后,他每回解绳之前,都要先朝河西岸的坟看一眼,再朝河滩看一眼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一晚的事。只是后来村里人发现,老崔的船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挂了一枚黄铜的长命锁,在雾里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替他点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