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渡口

老周撑夜渡，在城郊一条河上，二十年。

这条河不宽，水浑，对岸早些年是个村子，后来修了水库，村子淹了，人搬走了。只剩老周这班渡船，归着两岸零散的人——上夜班的、钓鱼晚归的、喝多了要过河的。

收渡前最后一趟，老周有个习惯：把船往对岸空摆一趟。

不为载客。是对岸那道石阶上，总立着个穿雨靴的少年，十四五岁，背个书包，招手要过。老周把船靠过去，少年不上船，只望着河水说：「叔，等我爸来接我。」说完就退进黑里。

头几回，老周真等过，等半天没人来，少年也不见了。他问岸上住的老住户，才知这河淹村那年发了大水，有个娃娃在石阶上玩，被浪卷走；他爹跳下去救，两个人再没上来。那道石阶，早随村子沉到水底了，离现在河岸隔着百十米的水。

老周没跟谁说破。

打那以后，每夜收渡，他照旧把船往对岸空摆一趟，船头轻轻抵一下水面，像靠了岸，停一停，再掉头。有回儿子接他班，问他摆空船干啥，他说：「你不懂，有人还在等过河呢。」

去年冬天，老周走了。儿子接着撑渡，也接着那趟空摆。村里人说，那少年，如今该有人接了。

子夜录按：水库底下压着旧村子，地图上早没那地方了。可老周知道，有些「岸」不在地图上有，在人心里——一道沉了的石阶，一个等不到爹的娃娃，二十年里他每夜给摆一趟空船，不是迷信，是替那个回不来的家，把「接你」这件事，替活人做完了。咱们这辈子，谁没替谁摆过一趟空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