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丧
孙婆是邻村的,谁家有丧事、儿女不在跟前,便去请她,八十块一场。她哭词现编,哭到伤心处真掉泪——因为她自己也有个三年没回的儿子。村里人看得平常:请人哭好歹有个响动,死人也体面。可棺材里的人真正想念的儿孙多半不在场,哭的与那该哭的,不是一家人。这村子的哭声越来越多,里头那点真,却越来越薄。
孙婆是邻村的,今年六十三,十里八乡有丧事,主家儿女若不在跟前,便去请她。请一回,给八十块,管一顿饭。她跑得勤,路子熟,哪家有几个儿女、在哪儿打工、多久没回来,她门儿清。
东头老吴没了,儿子在新疆,回不来。殡那日,孙婆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,一声"我的爹啊你死得好冤",哭到嘴唇发白。围观的人直抹泪,说这闺女哭得真疼人。没人点破——她不是闺女,是八十块请来的。
她有一套本事,哭词能现编,按主家情形来。儿女在外地的,她哭"你孩儿在千里外头,想回回不来";儿女不孝的,她哭"你养他们那么大,临了连个面都见不上"。哭到伤心处,她真掉泪,不是装的。她说,干这行得带点真伤心,不然哭出来是干的,主家不满意。她的真伤心打哪儿来?她自己也有个儿子,在东莞,三年没回。
村里人对这事,看法很平。有人说,请人哭好歹有个响动,不然太冷清,死人也不体面。有人说,如今都这样,年轻人都在外头,顾不上死人。没人觉得蹊跷,更没人觉得屈。老吴下葬那天,他儿子在新疆的工地上,连丧假都没请下来,只晓得老爷子走了,在宿舍里闷头睡了一觉。孙婆替他哭的工夫,他正扛着水泥,根本不知道有个生人,正用他亲爹的名义,哭得死去活来。
我头回见孙婆哭,是西头李婶的殡。李婶的闺女在深圳,寄了钱回来,没回来人。孙婆跪在那儿,哭得那叫一个惨,旁边真亲戚都跟着掉泪。我站在后头,忽然想起,李婶活着的时候,最盼的就是闺女回来看她一眼。如今她死了,闺女没来,来的是个拿钱办事的生人,替她闺女,把那句"妈我对不住你",哭给了墙听。
出殡完,孙婆去偏房吃饭,一碗白菜炖粉条,两个馒头。主家把八十块递给她,她接了,擦擦嘴,背上布包袱,往下一村走——那村还有家丧事等着。她一天能赶两场,中午在路上啃个冷馍。她说,累是累,可这钱好挣,比在工地上给人搬砖强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内容。
有回我忍不住问,您自己儿子三年没回,不想?孙婆正系包袱,手停了停,说,想。顿了顿,又说,想有什么用,他在那头要吃饭,回来吃啥。她把包袱搭上肩,走了,背影慢慢小了。风从空地里刮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
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村里如今办丧事,请吹鼓手,请孙婆,请流水席,样样齐备,比从前热闹。只是那口棺材里的人,真正想念的儿孙,多半不在。哭声是有的,只是那哭的,和那该哭的,不是一家人。
天快黑了,远处又传来一阵哭声,调门熟得很,是孙婆。不用看,准是另一家又办白事了。这村子的哭声,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可哭里头的那点真,越来越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