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夜人

老秦守城郊那片老厂区，二十年。

厂子早停了，机器凉了，就剩老秦一个人，夜里打着手电绕圈，防偷设备的、防野狗、防闲人点火。厂区大，风穿过空车间，呼呼的，像还有人加班。

怪的是机床声。

每回他转到最里头那排金工车间，总听见机床"咔咔"响，像是有人在车床上走刀。可车间空着，电闸都拉了，没理由转。他拿手电照进去，机床静悄悄的，铁皮上落一层灰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头一回，老秦以为是风。后来夜夜都响，准点，像是上下班的点。

他问以前在厂里干过的老工友。工友说，这排车间，最后那几年效益差，老师傅们舍不得走，没活干也来，擦机器、试车，说"手不能生"。后来厂子黄了，老师傅们散了，有的走的时候，还回头看了车床好几眼。

老秦没声张。

打那以后，每回听见那排车间响，他不进去，也不关电闸——就站在门口，陪那群"还在上班"的人，听他们干完那点活。拆迁通知下来那夜，他巡到最后，那排机床齐响了一通，比哪回都齐，然后没了。老秦在门口站了很久，说：活干完了，走吧。

子夜录按：一个厂子停了，活儿还在老师傅们手里停不下来——手不能生，这话听着笨，可是一辈子的本分。老秦那二十年，守的不是设备，是一群散了、却还在空车间里干活的魂。拆迁那夜机床齐响，不是机器回光，是那些人终于把最后一班干完了。咱们这辈子，谁心里没一排"停了产还在转"的机床？有人愿意在门口站一会儿，听你干完，就是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