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荒物典·还语

北荒有谷，深不可测，四壁如削，草木不生。谷中有物，无形无质，人莫得见，惟闻其声，土人谓之「还语」。

凡入谷者出声，还语必应之。然其所应，非人方才之言。有樵夫入谷，呼曰「归乎」，谷中还之曰「悔矣」；有妇唤其子名，谷中还之曰「勿去」。所还者，皆发声者心中未吐之语，藏之既久，自以为忘，而还语独知。

村有少年名阿栗，与父争，负气离家，行至谷口，愤然大呼「不复归矣」。谷中久之，还一语曰「爹病笃」。阿栗惊，其父素健，何来病笃?然心忽悸动，不能自安，遂弃前念，星夜奔还。及门，父果卧疾，见子归，执手垂泪而已，未及言而逝。

自是阿栗每念此事，辄惘然：那一句「爹病笃」，非谷所造，乃彼行至谷口时，心底一闪而过、旋即压下之念。还语不过替他说出而已。

村老曰：「还语非妖，乃心声之镜也。人多自欺，藏真言于九渊，谓之无。谷不能造言，惟能还言——你听见的，从来都是你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