隧道里的手印

老吴在地铁公司做隧道维修，专上夜班。

末班车一过，隧道就归他们了。老吴背着工具袋，沿钢轨走，手电照着墙面，查裂缝、查渗水。干了十来年，闭着眼都认得每一段墙。

怪的是手印。

每回他巡到中段那面墙，总多出一副新鲜手印——掌心贴墙，五指张开，往上够，像有人从黑暗里探出身子，扶着墙想站起来。石灰印子还带着潮气，像是刚按上去的。

头一回，老吴当是哪个同事恶作剧，骂了两句。可连着几夜都有，位置差不了一寸，印子却一天比一天淡，像是那"人"力气在往下掉。

他问带他的老师傅。老师傅沉默半天，说这段隧道，早年施工塌过方，埋了三个人。救出来两个，最后一个，是被埋在最里头那个，挖出来的时候，手还扒在管片上，指尖全秃了——他是靠着刨墙，撑到最后一刻的。

老吴没再骂。

打那以后，每回巡到那面墙，他把手电往印子上照停一会儿，像是陪那人才刨完最后一下的工夫。后来地铁扩建，那段墙拆了，手印没了。可老吴说，拆的那夜，他听见隧道深处"咚"的一声，轻得像谁松了手。

子夜录按：隧道是城市看不见的肠子，几万人天天从上面过去，没人想底下埋过什么。那个手印，不是鬼，是一个被埋在里头的人，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光亮那边刨。老吴每夜那束停一下的手电，不是照墙，是陪一个再没能站起来的人：你刨到了，歇着吧。咱们记不记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有人愿意在黑地里，替你停一下手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