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发射台

老田守山顶那座广播电视发射塔，兼着夜班。山高，风大，夜里整座塔嗡嗡的，像有人不停在耳边说话。

他的活儿是盯设备，顺带巡塔。塔上有一间小机房，老式收音机接在备用电台的频率上，本来是应急用的。

怪的是那个频率。

每隔几夜，深更里，收音机自己响了，里头是个女声，慢悠悠念菜谱：豆腐炖排骨要先焯水，鱼要划刀去腥，粥得小火熬出米油。絮絮的，像怕人记不住。老田调过台，扭回去它还在，不是串台。

他问山下镇上住得久的老人。老人沉默半晌，说这塔早年间是个姑娘守的，大雪封山那年，山体滑坡，她最后一个动作，是把正在播的歌切掉，对着麦克风说"饭在锅里，我下不了山了"，然后就没了。之后那频率，常在她那个时辰响起。

老田把那段录了下来。

打那以后，每回那个点，他自己也热一碗饭，对着机器说一句"收到了"。

年轻人笑他跟收音机较劲。老田说：人家临走还惦记家里人吃没吃饭，你收到，回一句，很难么。

子夜录按：电波跑得比人快，也比人长。人没了，声音还卡在某个频率上，替他多活了几十年。那个守塔的姑娘，用最后一点电，留给山下丈夫的不是遗言，是一句最家常的"饭在锅里"。老田每夜那碗热饭、那句"收到了"，不是回给收音机，是回给一个到死都惦记家里人别饿着的人：你的话，有人听见了。人和人之间最牢的线，往往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一句"饭在锅里"，和一句"收到了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