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的那间空房

小吴二十二，来这座城市打工第二年，搬进了城中村。

房子是老乡介绍的一间。城中村的楼挤得像火柴盒，过道黑，电线乱拉，可便宜。小吴那间在二楼，月租六百，还带个小阳台，能晾衣服。他看了直乐——这价在别处连个厕所都租不到。

签合同那天，房东没来，是中介拿的钥匙。合同上房东的名字他没看清，只记得姓陈。租金微信转，从没见过真人。

住进去头几天挺好。只是怪事慢慢来了。

半夜，总听见隔壁有动静。不是闹，是细碎的声：像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慢慢拖，一下一下的；又像水龙头开了条缝，滴答，滴答。小吴贴着墙听，墙是实墙，没隔壁。他以为是楼上。可上楼的动静不该贴着这面墙。

他问同层的老住户，一个总在楼道里择菜的张阿婆。阿婆抬头看他，眼神怪怪的：“你租的是哪间？噢，那间啊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那间空着好些年咯。十年前，有个老头独居，死在里头，半月才被发现，电视还开着。后来就一直空着，没人敢租。”

小吴后背发凉，可房租已交，押金也压了，退不了。他一夜没睡，盯着天花板，真听见了——很轻的电视声，滋滋拉拉的，像老显像管。

第二天他硬着头皮去敲“隔壁”的墙，没人应。他去问房东退租，手机那头半天回：“合同签了，不退。”

小吴认了。可住着住着，那电视声、拖椅子声，他慢慢不害怕了。声音很孤独，不像吓人，倒像一个人想找人说句话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，也是这么孤单，半夜醒着，听窗外车声，觉得整座城市跟自己没关系。

有天降温，他煮了锅粥，盛了一碗，放在那面墙脚。也没多想，就当给一个老邻居。

第二天早上，碗空了，洗得干干净净，扣在墙边。

小吴没声张。自那以后，他隔三差五就放一碗热的在墙脚，有时是粥，有时是面条。碗总被洗好送回。

他跟张阿婆说这事，阿婆愣了愣，叹气：“那老头，生前就爱热乎饭。他闺女嫁得远，一年才回一回。他走的那天，锅里还温着粥呢。”

小吴后来搬走，是合同到了。走那天，他在墙脚放了一碗粥，比往常都满。

子夜录按：城里最不缺的，是孤单的人；最不缺的，也是空着的房。那老头的电视声、拖椅子声，吓不着人，那是一个独居了一辈子的人，死后还改不了的习惯——想有人陪，想有口热饭。小吴一碗粥的热气，是整栋冷冰冰的出租楼里，唯一还像人间的东西。我们总说“远亲不如近邻”，可真到了城里，连隔壁死了人都不知道。一碗粥换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，这事小得没法写进新闻，可它顶实在：有人惦记你一口热饭，你就不算白住过这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