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君
会稽书生借居荒园,院中老竹夜化绿衣女子,为其拂尘抄书;临别赠以竹笛,自此风过园竹,常有清音。
书生姓林名继之,会稽人,家贫,父殁后无以自给,赴省试乏资,乃僦城西废园以居。园故宦家别业,兵燹之后,亭榭倾颓,苔侵石径,瓦松生於破檐,惟西隅一丛老竹,不知几百岁,竿竿碧色,经霜不凋,根节盘错,如老者之筋脉。林生初至,见荒草没人,唯闻风过竹梢,泠泠如有人语,心窃疑之,然无他处可投,姑安焉。
林生僦屋三楹,仅蔽风雨。敝帷悬以为帘,败絮拥以为枕。每夜篝灯钞书,墨冻笔涩,辄至三鼓。园中虫声唧唧,竹影筛月,落窗作碎玉声。贫故无炭,冬夜砚池屡冰,林生呵手而书,十指通红,犹不肯辍。所衣一裘,补缀至七八处,夜寒则拥竹而坐,自笑曰:「此君虽不能言,差胜尘中酬应。」
其始怪者,在九月既望。林生晨起,见案上尘尽,所钞残稿,竟有人以端楷续成数行,墨迹清润,非己手笔。初疑邻童戏墨,然园外荒僻,并无居人。越三日,复然,且砚池新拭,笔格整然,几上茶犹温。林生心疑,是夜佯寐,以袖障烛,微窥之。
漏下二鼓,竹影中忽有窸窣声。少顷,一女子自竹下出,衣绿,色若新篁初箨,容色温静,而眉目间有霜气。行至案前,不语,取敝帚为林生拂尘,又就灯下,以林生笔续钞未竟之卷。其腕轻,行款疏密,宛若素习。林生屏息不敢动,但觉一室生凉,非风非露,似竹气沁人,胸中尘烦为之一洗。自是每夜女子必至,拂尘、添灯、续钞,事毕则立竹下,凝视林生读书,眸中若有怜意,而终不发一言。
一日,林生为《春秋》疑义所困,枯坐至鸡鸣,朱笔屡圈屡涂,纸为之敝。女忽以指轻点其卷中一处,复就灯下,将那一段以蝇头小楷另录於旁,旁征数语,皆林生所未读之书。林生览之,豁然冰释,疑此君前身或是饱学之人,因托根竹石,遂埋其才於无声。然终未敢问,恐一问则去,负此一段因缘。
如是者月余。林生试叩之,女子辄微笑不应。一日,林生以米少,炊仅一盂,分半置竹根石上。翌晨视之,饭盂空,而石畔竹叶上常有露珠,圆如缀珠,取尝,微甘,异于常露。林生私念:此竹之灵也,怜我寒而相佐,且以清露报我一饭之惠。由是每食必分,不敢忘。
冬尽,省试期迫。林生束装,囊中唯敝衣一笥、旧书数卷,不能不别。前一夕,雨雪霏微,竹下女子竟自来就灯,不复避。出袖中一物,乃竹笛一节,色如苍玉,节间有细纹,天然成籀,叩之泠然。女以笛置案,指爪轻叩,作清越一声,满室竹皆应,簌簌如语。女启唇,首次言曰:「君行矣。此笛留君,风过故园,郎君或闻旧音。」
林生愕然,问其名氏居里。女但摇首,指窗外竹丛,又指心,不复言。林生收笛,再拜曰:「君活我於穷约,我何以为报?」女笑,以袖拂灯,光焰摇而不灭,悄然隐入竹中,惟余淡淡竹香,经宿不散。
及晓,园中雾重。林生去,三顾竹丛,了无踪迹,惟见昨夜所置饭盂,覆于石上,旁有新笋一枚,才寸许,破土而出,宛若送行一揖。林生泣下,解襟裹笋而归。
后林生试罢,不第,归途迂道再过废园。则亭榭益颓,竹丛无恙,比旧更密。风过,竿竿相戛,若有音节。林生取笛吹之,初不成调,俄而风应笛声,满园清音,如怨如慕,若续若绝。林生立竹下,忽悟去岁灯下续钞之人、石上置饭之报,皆此君也。怅然久之,笛声歇,风亦止,而露珠犹悬叶梢,如泪未坠。
自是每值风日清美,过园者往往闻竹间有笛韵,寻之不得。土人相传:林生去后,竹亦成精,夜夜为远行之人吹笛,声不必悲,而听者多凄然。或有童子折笋,是夜风大作,笛声裂石,童子惊痫,自是不敢犯此竹。
异史氏曰:竹之有节,士之守也。林生窭人子,不自伤其穷,而竹君怜之,拂尘抄书,不以人妖殊其情。临别一笛,非赠也,留音以伴远行客耳。世之交友,盛时杯酒,患难则避;孰若此无言一竹,风过犹作旧时声?嗟乎,有情者不必有形,有形者或无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