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夜班
老何五十四,在城北殡仪馆做了六年夜班。每逢阴历初一、十五,三号冷藏柜从里头轻轻叩三下;他后来才知,那是一位等不到女儿、独自离世的老人。
老何今年五十四,在城北殡仪馆做了六年夜班。
殡仪馆的夜班,说白了就是守。守着冷藏间不跳闸,守着告别厅的灯别灭,守着深更半夜偶尔来的、赶最后一班火车也要来见亲人一面的家属。
老何不爱跟人提自己在哪上班。旁人问起,他就含糊说“单位值夜”。可日子久了,总瞒不住。有一次小区里办丧事,有人认出他,背后嘀咕:“夜里跟死人做伴,不瘆得慌?”
老何不觉得瘆。他跟死人处出感情来了。
怪的是三号冷藏柜。
那柜子在冷藏间最里头,贴着墙。按规矩,每具遗体进来都有编号、有登记,可三号柜偏没有常客——它时满时空,空的时候多。老何头三个月就发现,每逢阴历初一、十五的夜里,三号柜里头会轻轻响。不是压缩机,是“叩、叩、叩”,很轻,像有人用指节从里头敲铁皮。
老何第一回听见,吓得一激灵,壮着胆拿手电照,柜门上的封条好好贴着,编号牌空着,里头分明没人。他以为是老鼠。可老鼠哪有这么规律,专挑初一十五,一下三下,像在数数。
他跟白班的老馆长提过。老馆长抽着烟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:“那柜子,原先是个老师傅看的。二十年前,有个老爷子,独居,闺女在外地,一天夜里走了,没人知道。等闺女赶回来,老爷子已经在里头躺了三天。闺女抱着柜子哭,说爸你等等我。后来老爷子火化了,闺女每年清明都来,来了就往那柜子上贴一张纸条,写‘爸,我来了’。”
老馆长顿了顿:“那柜子空着,可老爷子好像总惦记着,想出去看看闺女。敲三下,许是点数——他闺女三岁时,他天天数她睡着了没。”
老何没再问。
打那以后,每逢初一十五,老何值夜,就多了一件事:他搬把椅子坐到三号柜前,也不说话,就陪着。柜子“叩叩叩”响过三下,他就在心里替那闺女回一句:“来了,爸,我陪你。”
有一回,真有个姑娘大半夜跑来,说坐末班车刚到,要见父亲最后一面。老何领她去,姑娘在柜前跪下,哭着说爸你等等我。老何站在外头,忽然觉得,三号柜那一下下的轻响,像是松了口气。
后来老何跟人学了个规矩:每月初一十五,他给三号柜摆一杯清茶,茶叶他亲手泡的,温的。
子夜录按: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死,是死了没人知道,连个说“我来了”的人都没有。三号柜的轻响,不是鬼,是一个老父亲在数女儿睡着了没有。老何陪的也不是柜子,是替那个赶不回来的女儿,把“我来陪你了”这句话,说给一个走得太孤单的人听。殡仪馆里见的生离死别多了,老何比谁都明白:能有人守着、有人惦记,哪怕是隔着一层铁皮,那也叫“没白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