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脚印的人
临河镇皮匠老裘补鞋四十年,近来送来修补的皮鞋主人接连横死,每双鞋底都沾着柳河回水湾同一道红泥——那条河,去年淹死过一个女人。
临河镇北街有间窄铺子,门脸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正晌的太阳。裘福来在这铺子里补了四十年鞋。镇上人唤他老裘。他话少,手稳,认死理,墙上挂的鞋楦、锥子、麻线、皮胶,排得比队伍还齐。
铺子外头是条青石板路,雨天返潮,老裘的门槛总比别家湿。他今年六十三,腰弯了,手还不抖。
铺里一股陈年皮子味,混着皮胶熬过的焦香。锥子扎进硬皮,笃、笃两声,老裘眯着眼,像在听谁说话。他认人靠脚——谁走平路、谁爬坡、谁爱踮着脚尖,鞋底磨在哪儿,他指头一捻便知。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:脚比嘴老实。
开春头一个主顾是镇西王寡妇,拿来双旧棉鞋,鞋底磨穿了。老裘补时摸到,她小脚趾那侧深陷一道槽——常年歪着脚走路,风湿入骨。他没多问,多垫了层软皮。王寡妇付钱时叹气,说老头子走了三年,鞋还留着。老裘说,留着好,脚认得路。
去年七月,柳河淹死个女人。没人认领,镇上说是上游漂来的外乡媳妇,草草葬了。自那以后,老裘总觉得河沿那片红胶泥带了股腥气,风一吹,漫过北街。
今年正月十六,镇东头赵会计来补一双黑皮鞋。人瘦,算盘珠子似的精明,右脚掌磨偏了。老裘换底,顺磨损纳了道斜针。赵会计掏钱多给两毛,说开春准涨价,趁早修。老裘顺手刮鞋底,刮下一层暗红泥。赵会计忙道:工地上的红土,别处没有这种黏法。老裘没应声,把泥抹在报纸边角。
半月后,赵会计下夜班,栽进柳河涵洞,淹死。捞上来,脚上正是那双黑皮鞋。
接着钱屠户。去年腊月补靴筒,牛皮硬,锥子扎半天才透。三月初,他醉倒柳河滩,再没起来,鞋也是老裘补的。来时靴底也沾红泥,他说猪圈里蹭的。
然后是孙货郎。二月末串乡回来,鞋跟松了,来紧一道麻线。老裘一眼看见那层暗红,说:你这泥是柳河回水湾的,少往那走。孙货郎笑:我串乡的人,哪条道没踩过。清明后第三日,人在柳河桥下被发现,也是淹死。
三个人,平日各不相干,鞋底却都是同一种红胶泥,又都死在一条河。老裘把三次刮下的泥凑在铁盒里比——泥暗红,湿着发黏,掺着细碎贝壳屑,那是柳河下游回水湾才有的东西。三个人撒了同一个谎:谁都没说去过河边。
他翻过三双鞋,指头数那红泥的层数。赵会计的鞋底泥压了三层,钱屠户两层,孙货郎也是两层。一层,便是一趟回水湾。他后怕——自己替他们把鞋补得结实,好让他们一趟趟走回去。
老裘不死心。他关了铺子,走到回水湾,蹲下抓了把红泥,和铁盒里的比。颜色一样,里头贝壳屑一样,凑近闻,那股腥气也一模一样。他想起三人来补鞋时,鞋底都还带着这股味,只是混了汗,他当时没往河上想。
老裘记性好。他翻出一本旧账,是他记主顾的册子,谁哪年哪月来补过鞋、补的哪双,都写着。他一页页翻,赵会计、钱屠户、孙货郎,三个名字挨不到一处,可补鞋的日期,竟都在每个人死前的半月里。他手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命,是鞋。是那双被他补得结实的鞋,把他们又领回了河边。
他去问渡口摆渡的老钟。老钟摆了四十年船,说去年那女人上船,要到对岸找男人,船到回水湾,她自己跳了下去,船板上落下一截红头绳。老钟捡了,后来扔回河里。老裘去回水湾,岸边枯柳根上,果然缠着一截红头绳,像是有人系过又忘了解。
他顺着河沿往上游走半里,找到那座没碑的土坟。草葬的,去年七月埋的,土还是松的。坟前没有香灰,只有一摊风干的红泥,和他鞋底上的一模一样。老裘蹲下,伸手按了按,泥凉,黏指头。
夜里,老裘翻出压箱底一双旧皮靴,是师父临终前留他的。师父四十年前也死在柳河。他翻过靴底,指头一捻——同样的暗红,同样的贝壳屑。
他明白了。不是河要这些人。是有双脚,在替那条河收脚印。
端午前一日,老裘把三双鞋用布兜着,独个儿走到回水湾。他把鞋一只只摆在红泥上,像摆三炷香。风从河面过来,带着腥气。他转身往回走,低头一看,自己脚上的布鞋底,不知几时已沾了一层暗红的胶泥。
他站住了。河风灌进领口,凉。北街的灯,这会儿该亮了,可他一步也迈不动。那双布鞋,是他自己纳的,针脚还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