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归
每年七月十四,老周都会来住同一间房。二十三年,没断过。今年他没来,来的是他女儿。
余姐在这家旅馆干了二十三年,什么事都见过,但老周这样的人,只有一个。
每年七月十四,老周都会出现。他从火车站方向走过来,拎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他不看前台,直接说:"303。"余姐会把钥匙递给他,不多问。老周上楼,关门,第二天早上六点退房。整个过程不说超过五句话。
第一年来的时候余姐问过他,需不需要打扫、需不需要加床被子。老周摇头,说"不用",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相框,放在床头柜上。余姐瞥了一眼,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,扎马尾,笑得很淡。
后来余姐就不问了。
旅馆是八十年代建的,三层楼,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。周围的老房子都拆了,盖了写字楼和商场,只有这栋还杵在巷子尽头。开发商来过很多次,老板也动摇过很多次,但最后都没签。余姐不知道具体原因,只知道老周的房价从二十三年前的三十块涨到现在的一百二,再没变过。
老周的头发从黑到花白,背从直到微驼,帆布包从深蓝褪成了灰白。但日期没变过,房间没变过,流程没变过。余姐有时候想,等老周走不动了,还会不会来。
今年七月十四,老周没来。
余姐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九点,前台的风扇嗡嗡转,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。她起身把 303 的钥匙放回挂钩上,又取下来,又放回去。
晚上十点四十分,玻璃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背一个黑色双肩包,头发被雨淋湿了—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"您好,"她说,"我想住 303。"
余姐看着她。眉眼很像老周,但更利落,不像老周那样总是低着头。
"303 有人订了,"余姐说,钥匙还攥在自己手里。"不过那人今天没来。"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——一把钥匙,和余姐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"我爸让我来的,"她说。"他两个月前走了。"
余姐没有接话。风扇继续转,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,开始播晚间新闻。
女孩继续说,说老周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能说话了,但有一天突然很清醒,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把钥匙,说七月十四,去火车站旁边那家旅馆,303,帮爸住一晚。就一晚。
女孩说完,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钥匙,没有哭。
余姐从挂钩上取下 303 的钥匙,和自己的那把一起放在柜台上。两把钥匙挨在一起,一把旧得发亮,一把新配的,齿痕还很锋利。
"你爸每年都带一张照片来,"余姐说。"放在床头柜上。"
"我知道,"女孩说。"我妈。她叫周素芬,七四年七月十四走的。那年我爸二十五。"
外面雨下大了。余姐领女孩上楼,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。303 的门还是那扇门,漆皮翘起来的地方跟去年一样。余姐推开门,开了灯——老周说的,不用打扫,所以这间房平时锁着,不租给别人。床头柜上有一层薄灰,但相框不在了。
"他说最后那几天,老念叨一句话,"女孩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。"说对不起,今年去不了了。"
余姐把钥匙交到女孩手里,然后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女孩准时退房。她把两把钥匙都放在柜台上——老的那把,和新的那把。
"明年七月十四,303 还空着吗?"女孩问。
余姐拿起那把旧的钥匙,在手里转了转。然后把它放回 303 的挂钩上。
"空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