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
城中村出租屋的隔壁住着一个沉默的老头,一封送错的快递揭开了他每天凌晨五点出门的秘密。
走廊的声控灯又坏了。我跺了两脚,灯管闪了闪,勉强亮起来,照出一截灰扑扑的水泥地,和隔壁那扇永远关着的门。
搬进这间城中村出租屋的第二周,我开始注意到隔壁住着一个人。准确地说,是先注意到声音——每天早上五点整,隔壁的门锁会咔嗒响一声,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,朝楼梯口的方向去。晚上十点前后,同样的脚步声回来,门锁再响一次。雷打不动。
我从没见过他长什么样。唯一一次算得上照面的,是某个下雨的早晨,我通宵加班回来,在楼梯口和他擦肩而过。他看起来六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布袋子。我侧身让了一下,他微微点头,然后两人各自走开。没有对话。
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个节奏。每天五点,门锁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准时。有时候我失眠,躺在床上听到那声咔嗒,就知道天快亮了。
快递送错是三个月后的事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补觉,被敲门声吵醒。快递员把包裹往我门口一放就走了,我捡起来才发现收件人不是我——单子上写着"周先生收",地址是我隔壁。大概是快递员懒得走到里面那扇门,顺手丢在了最外面。
包裹不大,用牛皮纸包着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我犹豫了一下,心想送到隔壁门口就行。但走到那扇门前,我忽然改了主意——万一放门口被人拿走了呢?不如先放我这儿,晚上他回来再给。
我把它放在鞋架上,继续睡觉。
晚上九点多,我吃完饭回来,看到鞋架上的包裹,想起来了。隔壁还没亮灯,应该还没回来。我坐下来等,顺手拆了包裹。
里面是一本旧的硬皮笔记本。黑色封面,边角磨破了,翻开来,纸张已经泛黄。第一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个日期:2023年2月14日。
那天天气很好,她穿了一件红毛衣,站在梧桐树下面等我。她说今天不用陪她太久,但我还是多待了半个小时。
第二页,日期是第二天的。
她去打水了,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。护工说她这两天胃口不好,我买了她以前爱吃的鸡蛋糕,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我一页一页翻下去。每一天都差不多——去同一个地方,看同一个人,待一段时间,然后离开。日记里从来没有出现过"医院"、"病房"这些字,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他写"她今天多说了几句话",写"她好像认出我了,但很快又忘了",写"她瘦了很多"。
日期从2023年春天一直往后延。字迹时好时坏,有时候只有潦草的两三行。翻到2024年的时候,间隔开始变长,有时候隔两三天才写一次。内容也越来越短。
最后一个有实质内容的日期是2024年冬天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叫我名字。很久没听她叫我了。后来她又睡着了。
再往后全是空白。我本以为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,但翻到最后几页,居然又有字。每一个日期下面只写了一个字:
等。
等。
等。
字迹很用力,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。
我把日记合上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十点二十。隔壁还没动静。
我又等了半个小时。十一点,我拿着日记本去敲隔壁的门。
门没锁。手碰上去的时候,它自己往里开了几寸。
走廊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。我拍了一下手,灯亮起来,照进门里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房间里是空的。没有床,没有桌子,没有衣柜,没有热水壶,没有任何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痕迹。地上落着一层薄灰,墙角有几块剥落的白灰。唯一的颜色来自墙上一张用图钉钉着的照片:一个女人穿红毛衣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正对着镜头笑。
我走进去,摘下照片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:
2024年11月,最后一次见你。
笔迹和日记是一样的。
我退出来,把门带好。声控灯又灭了,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没有再拍手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,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等那个门锁的咔嗒声。
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后来我去楼下问房东,隔壁是不是空了很久。房东翻了半天记录本,说那间房去年冬天到期后就没人续租了。我说我之前明明看到有人住。房东看了我一眼,说你是不是记错了,那间房上一个租客是个老人家,但他去年年底就走了,走得很安静。
我问去哪儿了。
房东说,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押金都没要。
我一直住在那间出租屋里,没有再搬。隔壁的门再也没有开过。但每次路过的时候,我还是会放慢脚步,听一听门里面有没有声音。
有时候凌晨五点醒来,我会想,他今天有没有去。
日记本我放在书架上,没有再翻开过。但照片我一直留着。梧桐树下,红毛衣,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对着不认识的人笑。我把照片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——就是那个写满了"等"字的最后一页。
2026年春天,楼下新开了一家打印店。有一天我路过的时候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:一个老头,穿深蓝色中山装。
下面的联系号码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是多久以前贴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