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笛
黑竹沟人拾荒郊枯骨制骨笛,规矩须有人「应」声,否则满山白骨循声来讨活人。阿岩的爷爷逝去,会应的人陆续离世。大雪夜满山骨笛齐鸣,阿岩吹响缺失的尾音,被凉手攥住踝。开春只寻得一支新的白骨笛。
骨笛
黑竹沟里的人,旧时候不埋外乡人。
沟是两山夹出的一道深缝,早年间败兵、逃荒的、走镖折了的,死在里头没人收,尸首叫野狗拖散,骨头晒白了撇在崖下。沟里土著捡那些枯骨,挑细净的腿骨,磨、钻、煨,做成一支支笛,唤作“骨笛”。制笛的那几日,崖下终日响着骨屑摩擦的吱吱声,混着一股子坟土沤烂的甜腥,沟里的小孩都不敢往跟前凑。
日头好的时候,从崖上往下看,能数清崖下一截截白骨,东一根西一根,像谁把一村子的人拆散了撒在坡上。风一过,骨头发出的不是响,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在翻身。沟里人绕着走,只有老倌敢蹲下去挑拣,说“这根吹得出调,那根只能当柴”。
老规矩:骨笛不能独吹。一吹,满山的骨头都听见,要有人“应”一声,才算把这口气接住了。一吹一应,死人得个伴,活人不沾煞。若只吹不应,那满沟的白骨便循声摸过来,要讨个活人去替它们应。
阿岩的爷爷老倌,是黑竹沟最后一辈会吹骨笛的。阿岩七岁那年,老倌带他上崖,把一支骨笛按在他唇边,教他吹“应山调”。那调子起头平,到中段要留出一段空音,像话只说半句,专等山那头接。老倌说:“你留的那半句空,就是给死人留的座。”那夜阿岩吹完,崖下果然远远应了一声,尖细,像风钻过石缝。他毛骨悚然,老倌却笑了:“听见没?山里有人接你。”
他死那年七十九,临咽气把一支尺来长的骨笛塞进阿岩手里,笛身泛黄,吹口磨得发亮。“沟里还有骨头在等你应,”老倌说,“你听见了,就去;听不见,别吹。”
阿岩那时十九,不信这些。他把笛子往房梁上一搁,落了灰。
可梁上的笛子不安生。头一年秋,夜里总听见沟底远远一声笛,尖细,像风钻过石缝,又像有人贴着耳朵唤他的小名。他翻个身,当是风。第二年,那声笛近了些,夹着股子朽木和湿泥的气味,顺着窗缝钻进被窝,凉津津的。他娘在隔壁咳,说:“你爷爷托梦了,去应一声吧。”他嘴上应着,人没动。
沟里会“应”的老人,一个接一个没了。张瞎子走了,李跛子走了,最后连最硬朗的九叔公也走了。会吹的只剩阿岩,会应的,一个不剩。
阿岩这才慌。他试着在夜里吹过两回,想替老人们应了,可唇一贴笛,满沟的骨都在等他先出声,他一停,它们便一齐静下来,像在憋着气听他喘。那种静比声响更骇人——仿佛整条沟都在等他这张活人的嘴,先开一个头。
那年腊月下了场大雪,封了山。初三夜,阿岩被一阵笛声惊醒——不是一支,是很多支,从沟底一层层涌上来,细细密密,像满山白骨都在吹。它们吹的调子,他听熟了,是老倌教他的那支“应山调”,只是没了尾音,空着一截,专等一个人去接。
阿岩赤脚下地,摸黑取下梁上的骨笛。笛身冰得很,贴着掌心,竟像攥着一截活人的腕骨,还带着脉。他推开门,雪没过脚踝,往沟口走。雪片子打在脸上,凉得发麻。
沟口风大。他把笛凑到唇边,吹了那截空着的尾音。
满山应和。不是风,是成千上万支骨笛同时响了,贴着雪地,贴着崖壁,嗡嗡地裹上来,像一整条沟的白骨都欠了身子,等他这一声。他感到脚踝上多了一只凉透的手,轻轻攥住,往上攀,攀到膝头,攀到腰。他忽然懂了老倌的话——吹骨笛的人越来越少,不是因为没人肯学,是因为每一个吹过、应过的人,都留在了沟里,去应后来的人。
他吹完那一截,手一松,骨笛落进雪里。
开春雪化,村里人顺着沟口去找阿岩,只捡到一支新磨的骨笛,比别的白,像刚用上好的新骨头旋出来,吹口还带着热气。
村里人这才慌了。往年腊月,总见阿岩提着笛上崖,他们只当闹着玩。如今崖上空落落的,夜里却分明听见沟里笛声更密,像在等下一个肯去的人。老辈人叹气:“骨笛认人,不认年岁。”自那以后,黑竹沟的孩子到了七岁,再没人敢教他们吹那支调子——可调子自己会顺着风,钻进梦里。
子夜录按:骨笛总要有人应。应的人多了,便再不必回来——沟里,又多了一副肯等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