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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替罪羊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7 min

大旱之年槐溪村要「送牲」镇灾,主事赵老太爷无羊可用,把九岁乞儿狗剩扮羊推入黑龙潭。潭水 thereafter 年年谢礼。老太爷死后,怪事缠上赵家主事者。现任赵明远悟出:债不认人,只认主事那把椅子。七月半他坐潭边,水里轻唤一声,椅上多了个九岁湿影。

替罪羊

槐溪村的老人们都记得,黑龙潭里供着一位“羊神”。

那年旱得邪乎,井底裂了缝,禾苗焦成一把火,村口的狗都耷拉着舌头不出来。人们在井口排着队,舀到最后只剩一瓢浑黄的泥汤。有人开始卖儿鬻女换一口井水,有人夜里偷刨坟里的湿土去润喉。村中老槐先枯了,接着是祠堂前两棵香樟,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脆响,像在数着日子。老人们说,再旱下去,沟里的野鬼都要渴醒了。

村里老人说,要“送牲”——选一头纯白的山羊,角上缠红绸,推下黑龙潭,替全村担了这场灾。主事的是族长赵老太爷。

可那年旱得太狠,连羊都饿死了,村口找不出一头活牲口。赵老太爷瞅上了乞儿狗剩。狗剩才九岁,爹娘死在逃荒路上,孤零零蹲在村口要饭,身上裹着条破麻袋,脚上没鞋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主事的人哄他:“下去躲躲,水一涨就接你上来,还给你蒸白馍。”狗剩信了,戴上红绸,被人抱到潭边。他个小,红绸缠在细脖子上显大,像系了条命。推下去那一下,他两只小手扒着岸沿,没扒住,扑通一声,潭面晃了晃,就没了。岸上静了很久,才有人轻轻吐了口气。

潭水那年真就涨了。旱情解了,禾苗抽了穗,村里人当是真有羊神显灵。自此年年七月半,家家往潭里丢红绸,算是谢礼,也算是封口——没人提那年推下去的是个孩子。

可年深日久,故事就走了样。后生们只当真有过一头白羊,每年七月半往潭里丢红绸,丢得敷衍,有人甚至拿旧绸子洗洗再丢,图个省事。只有赵家的男丁,每到那夜便睡不安稳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,专拴在当家人身上。

赵老太爷活到八十九,儿孙满堂。可每年七月半子时,他都在梦里听见潭边一声“咩——”,又像羊,又像孩子憋着气学羊叫。醒来,枕头上总沾着几根湿漉漉的山羊毛,带着黑龙潭底那股子腥泥味,像有人趁他睡着,凑到枕边吹了口气。

他死后,怪事挪了窝。赵家祠堂的供桌上,给老太爷的那碗供饭,年年七月半被人动过——碗底压着一撮山羊毛,水珠还没干。而赵家当家的晚辈,开始一个接一个在七月半夜听见“咩”声,从潭边一路走到床前,床单湿了一角,凉得硌人。有回赵明远的小儿子半夜惊醒,说看见床尾蹲着个“白羊娃娃”,伸手去摸,摸到一手水,吓得高烧三日。赵明远这才知道,那“咩”声不只找主事的人,也顺着血脉,找赵家的种。

现任主事的是赵明远。他翻过族谱里的夹页,才拼出当年的事:那年推下去的根本不是羊,是个九岁的活孩子。他本以为,那“替罪羊”成了精,年年回来,是找赵老太爷讨债。

可他渐渐明白,对方认的不是某张脸,是“主事”那把椅子。谁坐上去,谁就是当年做主把活人推下潭的人。债不认人,只认位子——当年是赵老太爷坐的,如今是他赵明远。

他试过把椅子空着,让族里旁支去坐,可那年七月半,旁支那人刚沾椅沿,当夜就发高热说胡话,连喊“白羊娃娃来了”,没出半月便没了。椅子像是认主,认的是“赵”这个姓里,肯坐上去的那一个。

他想过逃,像周三娘逃那门死亲一样。可他翻遍族谱,历朝历代坐这把椅子的赵家男丁,竟没有一个善终——不是暴病,就是溺、坠、疯。他才懂,那不是巧合,是椅子在替潭里那个人,年年讨利息。

七月半那夜,赵明远把太师椅搬出祠堂,自己坐到黑龙潭边。雪落着,潭水黑得没有底,远处偶有气泡“咕”地破了,像有人在底下喘。他听见水里“咩”了一声,很轻,像九岁的孩子终于认了命,不再挣扎。

第二天,潭边漂着那截红绸,褪成了白。椅子上坐着个湿漉漉的影子,九岁模样,角上缠的红绸也褪成了白,安安静静,像是终于等到了替他坐这把椅子的人。赵家下人清早来请安,见椅上空空,只当主子去庵里上早香了;唯有那截白绸,在潭边湿了一整个春天。

子夜录按:替罪的从不是羊,是替人顶罪的人。债不认人,只认那把椅子——你坐上去,便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