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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坡道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8 min

德山四十二岁,十年前从脚手架摔下,截瘫,靠在村口修钟配钥匙糊口。村里的无障碍坡道太陡又被电动车堵死,镇卫生院的八级台阶他得让人扛上去,残联新盖的市民中心玻璃门贴着无障碍三个字,轮椅却卡在一道三公分高的底槛外。他看清这座城所有的坡道与牌子都不是为他预备的——它们只是给城市别添堵用的。轮椅停在那道他每天要过的坎前,他想起十年前躺在架子上看见的天。

德山今年四十二,住在南洼村临街的两间旧瓦房里。十年前他在省城的脚手架上摔下来,脊梁骨断了两截,从此下半身没了知觉。包工头姓赵,赔了万把块钱便没了影;工伤认定跑了三年,最后落在一张薄薄的伤残证上,每月领三百二十块伤残津贴,外加母亲的低保。

他手还有劲。早年跟镇上的老钟表匠学过两年,便在村口支了张矮桌,给人修钟、配钥匙、补雨伞。一只手摇着轮椅,一只手拧螺丝,一天也能挣个十来块。

南洼村口那道坡,是他每天必过的坎。早先村部新盖的时候,墙上挂着无障碍示范村的牌子,门口也真砌了一段水泥坡道。可坡道太陡,又正对着一排停得乱七八糟的电动车,德山每次上去,都得先让人把车一辆辆挪开,再自己攥着轮圈,一寸一寸往上拱。有回下雨,坡上积了水,轮子打滑,他连人带椅滑下来,磕在路牙上,颧骨破了道口子,血混着泥糊了半边脸。路过的几个后生笑他:“德山叔,你这轱辘比牛车还结实。”他没吭声,自己拿袖子把血抹了。

最难的是去镇上。母亲的腿肿了半年,他得推着自己去卫生院拿药。镇卫生院门诊楼前是八级青石台阶,侧面倒有个坡道,可那道坡被一辆收废品的三轮长年占着,坡口还堆了半人高的纸壳。德山在台阶底下喊了半天,才有个看大门的老头慢悠悠过来,把车推开一条缝。“你这轮椅,上去也不好使,”老头说,“楼里连个能转开的地儿都没有,厕所在二楼,你咋上?”德山说:“我就在楼下取个药。”老头瞅他一眼,转身又去晒太阳了。

那是六月里,德山褥疮发了炎,屁股底下烧得慌。他实在扛不住,让人帮忙抬上镇卫生院。抬他的是两个收粮的汉子,一人攥轮椅前轮,一人抬后架,把他连人带椅扛上八级台阶。到了走廊,护士瞥见轮椅,皱了眉:“这咋推?你先在外面等等。”让他停在走廊尽头,连个遮挡都没有。叫号屏跳了半天,轮到他时,诊室里坐着个年轻大夫,问了两句,开了张单子:“去拍个片,二楼。”德山说:“我上不去二楼。”大夫抬头,像是才看见他的腿,停了停,说:“那你先回去,消炎针我给你开在楼下打。”针打完,德山坐在走廊里,听见隔壁产妇的哭声,听见小孩的笑,听见护士喊下一个。他忽然觉得,这楼里所有的门,都为站着的人留着。

早些年,隔壁的王婶给他说过一门亲,女方是邻村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。人家来相看,进了屋,看见墙角那辆轮椅,又看见德山裤管空荡荡地垂着,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。王婶后来传话:“人家说,伺候不动。”德山笑笑,从此再不提亲事。夜里他常坐在院里,听蛐蛐叫,想自己这下半身,连个疼都不知道,倒叫旁人先疼起来。

母亲后来还是走了。丧事是德山坐着轮椅,在院里接的客。村人来了,磕了头,临走都绕开他那张轮椅,像绕开一口井。

今年县上搞文明城市创建,村口的矮桌被城管收了,说影响市容。德山问:“我去哪儿修?”城管翻了翻他那张伤残证,说:“你这情况,该去残联申请的,哪儿都能去。”德山真去了趟残联。新盖的市民中心气派得很,玻璃门上贴着无障碍三个字,门口也真有一段平缓的坡道。他摇着轮椅上去,到了门口,却发现那道玻璃门是感应的,他停在两步外,门不开;再往前,门嘀一声开了,可门里又是一道高高的门槛——新铺的大理石,为着气派,落了三公分高的底槛。轮椅卡在门槛外,进不去,也退不利索。

保安过来,看了看他,说:“今天系统检修,您改天再来吧。”德山说:“我就问问,轮椅能不能适配个新的。”保安说:“这得领导批,您留个电话。”德山在门槛外坐了很久。玻璃门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后面墙上无障碍示范点的牌子亮得晃眼。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城里的坡道、牌子、感应门,没有一样是给他预备的;它们只是给这座城,别添堵用的。

他转过轮椅,往坡下走。坡太缓,他怕冲太快,便死死攥住手圈刹车。可到了坡底那道他每天要过的坎,电动车又停满了。他停在那儿,望着一地横七竖八的轮子,半天没动。

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牵着娃娃的媳妇路过,娃娃指着他说:“娘,那个人为啥坐那个椅子?”媳妇拽了娃娃一把,快步走了。德山没听见后半句,只看见娃娃被拽走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,和十年前他躺在脚手架上,抬头看见的天的颜色,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