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匡的爆米花
炮仗巷口的老匡守了四十年手摇爆米花的黑葫芦机器,从不看压力表,只凭耳朵听摇把的劲道与炉膛的声儿断定火候。后生用电爆机抢生意、新媳妇揣来爆不开的陈米,老匡都不动声色——他有自己的账,认米也认人。年根下压力表的玻璃碎了,他笑笑:它早就不算数了。
炮仗巷口一到腊月就归了老匡。
他来得比谁都早。天还青着,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,他就挑着那副老挑子来了。前头一只黑葫芦样的铁家伙,后头一个泥炉子,炉口塞着两块乏煤,半明半暗地红着。麻袋里是他自家渍了一秋的玉米,颗粒小,牙白,咬开一股奶腥的甜。
四十年了。全城就剩他一个还使这号手摇的黑机器。年轻人都换了电的、转着响的、撒香精的,快,甜,可老匡不动。他说:“米是米,香精是香精,两码事。快出来的不脆,甜出来的不香。”
他的绝活不在手,在耳。
机器上本有个压力表,玻璃早叫烟火熏得浑了,指针也歪。老匡从不看它。他只管摇。摇把是根弯铁,攥在手里吱呀吱呀地转,炉膛里的火呼呼地舔着葫芦肚。老匡半阖着眼,听那声儿。别人听是响,他听出的是劲——摇把由沉变轻的那一瞬,炉膛由呼变噗的那一刻,他便知道,米到了。
这时候他站起来,把葫芦口对准墙角那只旧麻袋,脚一踩闸,“崩——”!
一声闷雷,白烟腾起,热气裹着一股子焦甜的味儿扑满脸。孩子们早捂了耳朵缩在墙根,等烟散了,便一哄上去抢那还烫手的白胖花儿。
老匡不哄孩子,也不嫌吵。他只把麻袋扎紧,掂掂分量,又坐回去摇下一锅。
巷里人都服他。可也有不服的。卖菜的钱胖婶性子急,有一回排着队,催:“老匡你快些,我家孙子饿得直哭!”老匡不抬头:“急不得。米有米的时辰,你逼它,它偏不开口。”钱胖婶嘟囔着,到底等了。
那年落了头场雪,巷口来了个后生,支了台电爆机,撒玫瑰香精,五分钟一锅,围了一圈娃娃。老匡的摊前冷了几天。有人劝他:“你也撒点香精,不然生意叫人抢光了。”老匡摇头:“撒了,就不是我老匡的米了。”
抢生意的后生机器没使熟,有一回闸没扣牢,“崩”得早了,滚烫的米花溅出来,烫了个小丫头胳膊。孩子哭,后生慌,围着的人议论。老匡没看热闹,过去把自家的麻袋挪过去,给那丫头重爆了一锅,递到她手里。小丫头抽搭着,捏了朵花儿,破涕笑了。后生脸红红的,没言语。
真正的考验在年根下。
炮仗巷西头住着个新媳妇,男人外出做工,她带着个半岁的崽过冬。那日她揣着半布袋陈玉米来,说是婆家分的那点口粮,存了两年,想爆了给崽当零嘴。老匡抓一把摊在手心,粒粒发暗,咬开一股霉腥,仁儿都空了——这米爆不开,硬爆只是焦壳,哄孩子一口灰。
他没说破。只道:“这米潮,我给你搭一半新的。”说着把自己麻袋里的好玉米匀了半瓢进去,混着爆了。出锅的白花花一袋子,他秤了,照旧收了那点钱。新媳妇道谢,抱着崽走了。她不知道,那一袋里,大半是老匡自己的米。
老匡有他的账。他看人。
年三十头天,风停了,雪光晃眼。老匡收最后一锅。摇把转着转着,他觉出不对——压力表那玻璃“啪”地全裂了,指针耷拉下来,停在一个再也不会动的数上。他低头看看,笑了:“它早就不算数了。”
孩子们又捂了耳朵。这一回,崩声里像是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老匡把黑葫芦擦了遍油,麻绳捆好,挑子靠在墙角。来年开春,炮仗巷口还听不听得见那一声“崩”?没人说得准。可巷里那些崽,梦里还记着那股焦甜的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