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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落叶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7 min

孙桂芳扫了十二年的街,是队上没五险的临时工。责任段上每片落叶、每个烟头都罚钱,十一个钟头找不到一间肯让她用的厕所,她扫亮了地砖,却没人肯正眼瞧她。创城时她站岗十二个钟头,检查组的车窗探出一双看枯树般的眼睛;入秋被外卖电驴撞了,队上说临时工没工伤;六十一岁体检查出毛病,队上依规请她走人。她没闹,第二天却仍拿起扫帚——叶子落得比她扫得快,这街,怕是扫到死也扫不净。

孙桂芳扫了十二年的街。

她负责的这一段,从城东的工商银行门口,到西头那家挂着红灯笼的婚庆公司,全长八百六十三米。这个数,是头一年队长拿皮尺量出来的,从此成了她每天的命。

头三年,她用的是一把竹枝扎的扫帚,扫到后来只剩半截光杆。后来队上发了塑料丝的,轻,可风一吹就飘,扫不进簸箕。她还是舍不得扔那把竹扫帚,靠在楼道墙上,像根枯了的骨头。

天不亮她就得出门。四点半,闹钟一响,窗外的城还黑着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套上橙红色的那件马甲,那是全城最扎眼的颜色,也是唯一肯让她在车流里活下来的颜色。丈夫死后第二年,她去队上报名,队长看了她一眼,说,你这岁数,行,可合同是临时的,没五险,出事自己担。她点头。那一年她四十九。

十二年间,她的工资从九百涨到两千一,涨得比什么都慢。可罚她的名目倒越来越多。起初只罚“责任段内有可见垃圾”,后来细了:一片落叶算,一个烟头算,地砖缝里嵌的瓜子壳也算。队长拿个小本,逐段查,查到一处,拿红笔划一道,月末从工资里扣二十。孙桂芳不服过一回,指着自己扫得发亮的地砖说,你瞧这缝,我拿筷子挑的。队长说,规定就是规定,你跟规定吵什么。

她渐渐不吵了。

最难的是上厕所。责任段上三家铺子,两家嫌她脏,一家说没顾客时才能用,可顾客什么时候没有呢。她便忍,从出门忍到收工,十一个钟头。有一年夏天憋出病来,下身火烧似的疼,去诊所,大夫说你这是憋的,再憋要伤肾。她花了八十块拿药,回头把药钱从嘴上省——早饭省了咸菜,午饭省了鸡蛋。

儿子小强在省城送快递,一年回来一回,春节住两晚就走。头几年还叫妈,后来结了婚,媳妇嫌她“干那个”,便不叫了。去年端午她特意蒸了粽子托人捎去,小强回了个短信,说妈你别寄了,同事看见不好。她捧着手机看了半晌,把“好”字打了又删,最后什么也没回。

创城那年,城里要评文明。孙桂芳的段上立了块牌子,红底白字:此处严禁乱扔。可牌子立了,扔的人更多了,仿佛那红色是在邀人扔。检查组来的前三天,队长下了死命令:人不离段,落叶随落随扫,烟头见一个灭一个。她站了十二个钟头,太阳晒得马甲褪了色,腿肿得鞋穿不进。检查组坐着小车过来,车窗摇下一条缝,有人探头看了一眼,又摇上去。小车走了,她腿一软,坐在路牙子上,低头看自己肿亮的脚踝,忽然觉得,那车窗里探出来的一双眼睛,跟看路边一棵枯树没什么两样。

入秋,她被一辆送外卖的电驴撞了。

那后生急着赶单,拐弯没减速,把她连人带扫帚刮倒。她侧躺在地,左小腿青了一片,扫帚断成两截。后生跳下车,第一句不是问伤,是嚷:你咋突然往路当中扫!她想分辩,可躺在那儿,觉得自己确是碍了人家的道。交警来,判了个主次,后生赔了三百。队上知道,说你这算工伤吗?临时工,没参保,医药费自己看着办。她去医院拍片,骨头没断,开了活血化瘀的,一百二十块。她把单子叠好塞进马甲内兜,没报。

冬天最苦。雪落一夜,天不亮她得先把段上的雪扫到两边,留出中间给人走。手冻裂了,渗血,她扯块旧布缠上,布成了暗红色。有回一个穿羽绒服的姑娘滑了一跤,爬起来骂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,只看见姑娘的白雪靴上沾了她的血印,一深一浅,像谁在路上盖了两个戳。

十二年后,她六十一了。队上来了新规:六十岁以上的,要体检,不合格的辞退。她去查,血压高,膝盖积液。队长找她谈话,说你干得不错,可规定。她问,那我这些年算什么。队长说,算临时工,一直都是。

她没闹。收拾了那把还剩半截的竹扫帚,回了租的那间地下室。地下室的窗对着一截下水管道,终年见不到太阳。她坐在床沿,把马甲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又出门了。不是去队上——是去段上。她没领新的马甲,穿的还是旧的那件,橙红色褪成了旧棕。她重新拿起扫帚,一下一下,扫那永远扫不净的街。

风起了,路边的杨树开始落叶。一片,两片,落满她刚扫过的地。她直起腰,望了望天上灰白的天,又弯下身。叶子落得比她扫得快。

她想,这街,怕是扫到死,也扫不净了。

可她还是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