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号
小满在省城做陪诊师,说好听点是“临时家属”:替离家远的儿女陪老人挂号、候诊、取药,一天一两百,比亲生的还亲。她手机里存着十三个客户的病历,把别人的母亲照顾得妥帖,自己的母亲在县城摔伤卧床,她却总被手头的档期绊住,只能隔着电话尽孝。一个在别人床前当女儿的人,终于在某个周三,被两头的母亲同时拽住。
小满的手机里存着十三个人的病历。
不是她家人的。是她陪诊的客户。每个人的过敏药、旧伤、忌口、常去的科室,她都记在一张张便签里,便签的角上写着名字和电话。她做陪诊师三年,省城三家大医院的大厅、走廊、抽血窗口,她比自家厨房还熟。
陪诊这行当,说好听点是“临时家属”。儿女在外地,老人一个人来省城看病,挂号、交费、取报告、拿药,哪一项都能把人绕晕。小满就干这个——提前帮人约好号,当天举着个塑料牌在门诊门口接,一路陪到诊室,替老人答话,替老人跑腿,末了再把人送上去车站的车。一天一两百块,管接管送,比亲生的还亲。
她待客户好。有个姓胡的阿婆,记性坏得很,儿女在南方,每月来省城复诊一次。小满陪了两年,胡阿婆认不得自己女儿,却认得小满,见她就笑,叫她“满伢”。小满也由她叫,应一声,扶着去那间看脑袋的诊室。
小满自己的母亲在县城。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胯骨裂了,躺床上动不得。小满请了半月假回去伺候,刚把母亲能扶着下地,省城的电话又追来了——胡阿婆的复诊日到了,儿女都回不来。母亲说,你走吧,我慢慢挪。小满走的那天,母亲在门槛上坐着,看她拖着箱子出村,没多说一句话。
从那以后,母亲的事全靠电话和转账。小满每月寄钱回去,托邻居阿婶搭手买菜、翻身。母亲在电话里总说“好着呢”,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小。小满听得出来,只是手头的活脱不开——这个月排了九个陪诊,有一个还是连着三天的住院陪同。
出事是在一个周三。
小满正陪胡阿婆做那台嗡嗡响的机器。阿婆有点慌,攥着她的手,一口一个“满伢你别走”。机器不能中途停,阿婆离了她就闹。小满蹲在门口哄她,手机在兜里震,是县城医院的号码。她瞥了一眼,没接。等检查完,回拨过去,护士说,老人今早从床上滚下来,头上磕了道口子,缝了五针,现在昏睡着。
小满握着手机,站在医院走廊里,来往的人撞着她,她往墙边退了退。胡阿婆在旁边拽她袖子,“满伢,你哭啦?”小满抹了把脸,说没有。她把阿婆送回女儿车上,转身去那台机器跟前退了自己明后天的号——那是另一个客户的,得赔误工费。
她连夜坐车回了县城。
母亲头上缠着纱布,见她回来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,说,你怎么回来了,活儿不干了?小满说,干完了。母亲说,你别老往回跑,来回车钱贵,我这不是好好的。小满坐在床边,给母亲削苹果,母亲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眼。她想起胡阿婆手背上也是这样的针眼,她天天给人削苹果、递水、叫妈,却没给自己母亲削过一个。
母亲睡了以后,小满走出病房,走廊尽头有个老太太坐着叹气,像也在等谁。小满走过去,问,阿姨,您哪不舒服,要不要我帮您去看看?老太太愣了一下,说,我闺女在飞机上,还没到。小满在她旁边坐下,说,不急,我陪您等。
小满想,等把手头这阵子忙完,她得跟平台说,每月空出几天,回县城陪母亲住一阵。她手机里那十三张病历便签,哪一张都比不过母亲这一张。可她也说不清,自己这两年,到底是在别人床前尽孝,还是把本该给母亲的,给了别人。
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,吹动她别在胸前的那张工牌。工牌上印着“陪诊师 小满”,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小字:随叫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