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娘
塞北雪夜,迷途脚夫被一白衣女子引入暖窑,天明女子化作雪水一洼;此后他每做一件善事,雪夜里便有一盏灯来引他回家。
赵铁山是塞北戈壁上跑脚的。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十九,他赶着一辆勒勒车,从白彦镇驮了半车盐巴往北边的红柳洼去。车是老榆木打的,辕马是一匹瘸腿青骡,走得不快,天擦黑才到野狐梁。
风是这时候起来的。塞北人管这种风叫白毛风,雪粒子横着飞,打在脸上像鞭子。赵铁山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,拿麻绳把车上的盐巴重新捆紧。青骡不肯走了,前蹄在雪里刨,耳朵贴平了。他跳下车,拿鞭杆敲了敲骡屁股,骡子原地转了个圈,车轱辘陷进一个雪坑,再怎么抽也不动。
他摸黑去扒车轱辘下的雪,手指冻得木了,指甲盖发紫。正发愁,远远看见梁那头有一点光。那光不晃,稳稳地朝他移过来,像有人提着灯在雪里走。赵铁山喊了一嗓子:“谁?”光停了停,又近了。是个穿白羊皮袄的女子,手里提一盏牛皮纸糊的马灯,灯苗豆大,照见她下巴尖尖,眉眼淡淡的,脚上却是一双旧布鞋,鞋面沾了雪,不见冻。
“迷路了?”女子开口,声音不高,被风削去一半。
“车陷了,骡子也不走。”赵铁山搓着手,“姑娘你往哪去?”
“前头有处暖窑,跟我来。”她没多话,把马灯往他手里一递,“你提着,我推车。”
赵铁山愣了下,接了灯。女子走到车后,两手抵住车帮,腰一沉,那陷住的轱辘竟慢慢拔了出来。青骡也跟着迈步。他们一前一后,灯照出脚下的雪壳,咯吱咯吱走了约莫一里,果然见坡下有个土窑,门帘是旧毡子,里头透出橘红的火光。
窑里烧着牛粪饼,墙角堆着干梭梭柴。女子撩开毡帘,让他进去。赵铁山把马灯搁在土台上,搓着手凑近火。女子从墙角陶罐里舀了一瓢热水,撒了把炒米,递给他:“喝了暖。”他又冷又渴,接过来吹了吹,米香混着烟火气,喉咙里那股冰碴子化了。
“姑娘贵姓?”他问。
“姓雪。”她蹲在火边,拿根柴拨弄牛粪饼,火苗蹿高,照见她侧脸白得过了分,不像活人脸上该有的血色。赵铁山没敢多问。他累极了,靠着土墙合了眼。
再睁眼,天已大亮。
窑没了。他躺在野狐梁背风的一道土坎下,身下是枯胡杨的根,身上盖着自个儿的羊皮袄,雪停了,日头白惨惨的。勒勒车就歪在十步外,青骡在旁边啃雪下的干草。他爬起来,走到昨夜女子坐的地方——土坎凹处,有一洼水,清亮亮的,冒着热气,是雪化开的。他伸手一探,水还是温的。
赵铁山把那盏马灯收进车里,赶着骡子回了红柳洼。他跟人讲这事,没人肯信,都当他冻迷糊了。可他自个儿记着那洼温雪水,记着“姓雪”两个字。
那年开春,红柳洼的孤老周奶奶病倒在炕上,儿女都在外头。赵铁山每天收了脚,先绕到周家,劈一捆柴,烧热炕,临走留两个贴饼子。二月里,镇上来了个迷路的货郎,冻得直哆嗦,赵铁山把人领进自家窑,管了三天饭。入夏,野狐梁下的木桥叫山水冲塌了,他歇了活计,扛着锯和斧子去搭了半月,桥通了,过路的人省了二十里绕道。
怪事出在头一个雪天。腊月里又落白毛风,赵铁山替周奶奶去白彦镇抓药,回程天黑风紧,他又在野狐梁迷了向。正转圈,梁那头又有一点光,稳稳移过来。他心里一跳,没喊,跟着走。灯苗豆大,提灯的手白净,还是那身白羊皮袄。她一句话没说,把他领到红柳洼村口,灯一转,人没了。
打那以后,赵铁山每做一件善事,雪夜里便有一盏灯在前头引。他救过陷在雪窝里的羊群,背过难产的媳妇去请郎中,给过路的脚夫指过道。只要他心里存着要帮人的念头出了门,半道上必见那点光。他从不追上去看她的脸,只跟着走,走到该去的地方,灯灭,雪地里留一洼温水。
民国三十七年冬,赵铁山老了,背驼了,勒勒车换成了小毛驴。那年腊月廿三,邻家媳妇要临盆,郎中在三十里外的白彦镇。雪下得紧,赵铁山套了驴车就走。半路风更猛,他眯着眼,又看见前头一点光,稳稳地移。他跟着,走到村口老胡杨底下,灯忽然灭了。他勒住驴,跳下车,雪地里一洼温水,冒着热气,跟三十年前那一洼一模一样。他蹲下去,手按着那洼水,笑着说了句:“雪娘,我晓得了。”
村里人天亮找到他,他靠在胡杨根上,身上落了薄薄一层新雪,手边一盏熄了的马灯,怀里还揣着给产妇抓的药包。
后来红柳洼的人说,雪夜里若见一点不晃的灯,别怕,那是有人替你引路;你只管跟着走,走到该去的地方,记得回头做件善事,灯便还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