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姑

水西村枕溪而居，岁除之俗，妇人多于后院迎紫姑，以卜一岁休咎。其法至简：取饭箕一具，覆以素巾，插竹箸一双为笔，下承一盘细灰；二女对执箕耳，闭目叩请，神至则箕自走，于灰上书字，能道人家隐曲委屈。世传紫姑本人家妾，为正室所妒，正月望日死于厕，天帝怜其冤，命为厕神。村中老妪皆言，此神卑居污下，最知妇人苦情，故独迎于厕侧，不敢慢也。

阮氏，名巧娘，年二十三，嫁水西沈文卿为妻。文卿体素羸，婚后勤耕，三载而遘寒疾，药石无功，遂殁。遗一女盼儿，方四龄，哑哑学语，不知父亡。阮氏自夫死，独撑门户。晓则负盼儿下田，赤足踏泥，刈草灌苗；夜则燃豆火，理麻纺线，机声轧轧至三更。村人见其手如枯竹，指节粗裂，皆叹曰：“此妇烈也。”

族中有沈阿豹者，文卿再从弟也，无赖好吃，赌负累累。素涎阮氏奁中水田二亩、草屋两楹，乃私说族长沈敬之曰：“文卿无嗣，其产当收归宗祠，岂可使外姓妇久占？”敬之老而黠，受阿豹一肘豚肩、两壶浊酒，颔之。

初，阮氏于归时，父怜其远嫁，以二亩水田为奁资，立单书明：“此田系阮氏陪嫁私产，非沈门祖业，日后田在人在，田去人亡。”署名者，里中王媪与文卿之妹三娘也。阿豹侦得，于夜间逾墙，潜取其单，藏之厨屋灶膛之上梁，意绝阮氏之凭。自是数逼阮氏出屋。阮氏坚拒不从。阿豹恚，夜遣人拔其田中麦苗，又于其门涂秽。阮氏不泣，不詈，惟日抱盼儿立田头，见夺者至，朗声曰：“此吾父所给奁田，单据具在。尔等夺田，是先夺吾父之心。田在，人在；田去，我死耳。”言毕，抱女归，阖户纺麻，声愈急。

岁除前一日，风雪蔽野。敬之率阿豹并族中四五人，拥至阮氏家，置酒肴于庭，号曰“议产”，实则逼阮氏画押，将田归族。阮氏闭户不出。阿豹性暴，飞脚踹门，碎其瓦甑，甑中稀粥溅泼一地。盼儿惊啼，阮氏以身为障，面不改色，谓阿豹曰：“甑碎可再陶，田夺不可复。尔今日碎吾甑，异日神必碎尔心。”阿豹啐而去的。

邻媪王媪闻喧，蹑雪来视，见阮氏抱女坐冷灶旁，灯如豆，悄谓三娘曰：“汝嫂冤深，族中无男子可倚，官又不理，何不迎紫姑一卜？”三娘拭泪曰：“嫂性傲，且谓妇人弄箕，徒为笑柄。”王媪曰：“傲者更须神伸其冤。神在厕侧，专听低头人语，岂笑之哉？”

是夜二更，村中爆竿噼啪，烟火照雪。阮氏于后院厕侧，扫净一方地，焚三炷香，设灰盘，覆饭箕，召三娘、王媪共执箕耳。三人环跪于风雪中，衣皆沾白。阮氏敛容泣诉曰：“妾阮氏巧娘，夫死无依，惟此奁田二亩，活我母女二人。族长受赃，无赖灭证，逼妾失所。紫姑有灵，职司幽枉，乞于灰上一言，白妾此心。”言讫，闭目。

初，箕寂然。俄而微颤，渐如有人暗推，箸尖划灰，簌簌有声，若春蚕食叶。王媪忍不住启一目，就灯照之，大骇，颤声呼三娘：“快看，灰上有字！”三娘俯视，见灰痕现八字，深峻端整，非人手所能：“奁田非族，单在梁间。”三娘读罢，面如死灰。箕复自行，又书一行：“敬之受豚，阿豹藏单。”更书：“正月望日，冤妇同泣。”末二字力透灰背。

阮氏启目见字，泪随声落。三娘踊跃入厨，登凳探梁，于灶膛上果得奁单一纸，油污浸边，而父名宛然。王媪持单，冒雪叩敬之之门。敬之、阿豹方围炉煨芋，酒半酣，见单，又闻紫姑书字之事，相顾骇然，杯箸皆坠。阿豹股栗，伏地叩首，自承藏单之罪。敬之叹曰：“神目如电，吾辈黠，乃不若一厕侧之神乎？”遂命阿豹还单，以田归阮氏，立字画押，誓不复言收族事。

翌日岁朝，雪霁。阮氏启户，见田垄白如覆絮，远山一痕青。盼儿戏于阶下，以枯枝画雪。阮氏独至厕侧，焚香一炷，奠一碗新炊薄粥，低语曰：“神居至秽，乃闻至微之冤。妾不敢忘。”自是每岁除夕，必设祭厕侧，终其身。

异史氏曰：人皆谓神佛在高，不闻下土叹息。然紫姑厕侧之神，所司至污至贱，而独肯听妇人幽冤于箕灰之间，此岂偶然哉？阮氏之烈，在寸田不肯让；紫姑之灵，在片灰能写冤。族长黠而畏神，无赖横而惧鬼，是鬼神情面，反重于宗祠之法也。然细思之，夺产者之所以退，非尽因神之怒，亦因阮氏抱女立田，寸步不让，使神之笔有所凭依耳。嗟乎，天下受枉者众矣，能如阮氏守其田、待其神者，几何人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