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的账单
阿杰在城里做销售,底薪不高,不甘落后刷爆了卡,又点了“低息秒到”的借贷链接。以贷养贷,七个软件来回倒,欠款从三千滚到十五万,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。他不敢告诉山里种地的父母,兼夜工还债累到晕倒。催收找到老家号码,母亲取了翻修屋的钱、借遍亲戚寄来两万。阿杰卸载了那七个软件,回老家收秋,懂得雪球滚起来压的是自家人。天下没有白来的钱。
阿杰的手机里装了七个借贷的软件。
他不爱说这个。在城里做销售,底薪两千八,提成看命。同屋的小伙换手机、请吃饭、朋友圈晒机票,阿杰不甘,也刷了卡。卡刷爆了,有人发来链接,说秒到、低息、不用查征信。他点了,三千到手,一周后变四千五。
他以为是救命钱。后来才是明白,那是套。以贷养贷,拆东墙补西墙,七个软件来回倒,欠款从三千滚到八万,再滚到十五万。催收的电话从早响到晚,骂人的、装官的、吓唬他坐牢的,他都听过。
阿杰不敢跟家里说。父母在黔南山里种苞谷,一年的收成不够他两个月还息。他偷偷兼了份夜里的活,送水、搬货,白天销冠夜里苦力,人瘦了一圈。有回在楼梯上晕了,送急诊,查是低血糖加焦虑,躺一天,又去送水。
催收找到了他老家的号码。母亲接了,听不懂那些狠话,只听懂“你儿子欠钱”。她连夜跟父亲商量,把准备翻修堂屋的八千块取了,又找亲戚借,凑了两万,打给阿杰,说娃你别犯法,缺钱跟娘说。
阿杰握着手机,在出租屋的墙角坐到天亮。他想起离家那年,母亲往他行李里塞了一罐辣子,说城里东西贵,想家就吃一口。如今辣子早吃完了,他倒是欠了一身债。
他卸载了那七个软件。一个一个,图标消失,像揭掉贴在脸上的膏药。他把母亲的两万先还了利息最狠的那个,剩下的,他列了张单子,一月一月还。销售提成他全攒着,夜里的活没停。
秋天,他请了假回老家。苞谷黄了,父母在坡上收,见他回来,母亲愣了下,说咋瘦成这样。阿杰说,城里热,掉秤。他接过镰刀,跟父亲并排割。风过坡,苞谷叶子沙沙响。父亲说,钱的事你别扛,家里有。阿杰说,爹,我晓得了,这辈子再不碰那东西。
他回城时,母亲又塞了罐辣子。阿杰说,娘,这回我留着慢慢吃。
后来阿杰的销售做得稳,夜里活慢慢停了。他偶尔翻开那张单子,划掉一笔,心里轻一点。他没跟同事说过去的事,只把那七个软件的图标,记在了手机的便签里——不是要装,是提醒自己,天下没有白来的钱,雪球滚起来,压的是自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