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员卡
周桂芳在县城服装厂踩了十二年缝纫机,攒下三千块藏在鞋垫底下。东关新开的养生会所让她“免费测体质”,又用“存三千送两千”的会员卡哄她掏了钱。三个月后店换了招牌、经理失踪、旧卡作废,市场监管说是民事纠纷,警察说是经营行为。没人逼她,却也没人替她认那笔账——一张金灿灿的卡,最终只印着“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”。
周桂芳在县城东关的服装厂踩了十二年缝纫机。厂的订单时多时少,她的工钱便也时厚时薄,一个月撑死了两千出头,没有五险,年底能不能结清全看老板脸色。丈夫老沈在工地上开升降机,腰早就不中用了,去年摔了一下,至今阴雨天直不起身。儿子在省城读大专,年年要交学费;婆婆瘫在床上三年,离不了人。
桂芳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城里的养生馆。直到去年腊月,东关新开了家“康美养生会所”,玻璃门擦得锃亮,门口立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,见她就笑:“姨,进来坐坐,免费测个体质。”
她本想绕开,可那姑娘拽住她袖口,说测一测不要钱,顺便喝杯花茶。屋里暖烘烘的,躺椅软得不像话。一个姓王的经理给她捏了捏肩,摇头叹气:“姨,您这肩颈硬得像石头,再不治,过两年手都要抬不起来,到时候缝纫机可就踩不动喽。”
桂芳最怕的便是踩不动缝纫机。
王经理便拿出一张金灿灿的会员卡,说会所搞开业活动,今天存三千,送两千,等于五千的身子骨都管了;以后做肩颈、理疗、艾灸,全按会员价,比街边诊所便宜一半。“过了今天就恢复原价,”他压低声音,“姨,这便宜,是专门留给街坊的。”
桂芳回去同老沈商量。老沈说哪有这种好事,别上当。可第二天,同厂的几个姐妹都去了,回来眉飞色舞,说王经理人好,卡也划算,谁没办谁吃亏。桂芳想着婆婆的推拿、自己日渐僵硬的胳膊,还有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本就紧巴,咬咬牙,从藏在鞋垫底下的钱里,数出三千,去办了那张卡。
头两个月,她确实去了几回。王经理亲自给她做,推拿得舒舒服服,还教她一套肩颈操。姐妹们凑在躺椅上聊天,都说这卡办得值。桂芳头一回觉得自己也享了回城里人的福。
第三个月,会所换了招牌,叫“悦己健康管理”。王经理不见了,换成个姓刘的年轻女人,脸是冷的。桂芳要去理疗,刘女人翻开她的卡,眼皮一抬:“这是前一家店的卡,我们接手了,得重新充值激活,老卡里的钱,得等总部核完账才认。”
桂芳急了:“我三千块存的,凭啥不认?”
“您跟前一家签的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刘女人把卡推回来,“要不您再充两千,我给您并到新系统里,旧钱照算。”
桂芳没再充。她去找王经理,可那手机号成了空号;去找原来的铺面,卷帘门落着一把新锁,门上贴着“铺面转让”。她又跑到街尾新开的“康美”,里头的人说他们也是加盟的,跟东关那家不是一回事。
她去了市场监管所。窗口后头的小伙子翻了翻,说这家店已经注销,负责人变更了,您这是民事纠纷,得去法院起诉。“可我连个字都不识全,上哪告啊?”桂芳说。小伙子递给她一张宣传单,上头印着“理性消费,预付有风险”,让她回去看看。
她又去报警。警察说没打没抢,是经营行为,不归他们管。
桂芳这才回过味来:从头到尾,没谁逼她,是她自己笑眯眯把三千块递过去的。可那笑,是王经理一句一句哄出来的;那店,是她一趟一趟走去捧起来的。如今店空了,钱飞了,倒像她自己糊涂。
三千块,是她踩了小半年缝纫机、省下早饭和菜钱攒下的。婆婆的推拿没了着落,儿子的生活费她又厚着脸跟老沈要。老沈骂她蠢,骂完,夜里蹲在门槛上,一声不吭地卷了支烟。
东关后来又开了第三家“康美”,门口照样立着穿红马甲的姑娘,照样笑盈盈喊“姨,进来坐坐”。桂芳远远瞧见,加快步子绕了过去。可她知道,总还有下一个自己,会顺着那句“免费测体质”走进去。
她把那张金灿灿的卡收在抽屉最里头。偶尔拉开,对着光看一眼,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”。她不认得那几个字,却认得那个“店”字,认得它底下,早被磨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