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红了
柳树湾的河水三年前还是清的,下游建起化工厂后便红了。赵长顺的女儿小满喝了井水,得了白血病。他化验、上访、找记者,都被挡了回来——工厂是纳税大户,村支书劝他拿了慰问金闭嘴。省里督察来了,河面被紧急清了三天,却没人敲他家的门。窗台上那瓶红水,颜色一点没褪。后来,工厂挂上了“绿色企业”的铜牌。
柳树湾的人还记得,三年前河水是能淘米、能摸鱼的。小满六岁那年在浅滩上逮过一条一斤多的鲫瓜子,举着往家里跑,鳞片上还挂着太阳光。
后来村下游立起一座宏盛化工厂,是县里招商引资来的重点项目,镇上敲锣打鼓接的。头一个夏天,河水就变了色,像锈水,又浑又黏。鱼翻着白肚皮顺流漂,老人们说,这河是叫人下了毒。
起初翠兰还去河边洗菜,水黏手,有一股烧焦塑料的腥味。后来连井水也泛苦,镇上送来桶装水,一家三口喝。可地里浇了河水的菜,叶边焦黄;村东头那口老井,打上来的水搁一夜,盆底沉着一层红泥。
小满先是夜里流鼻血,枕头洇红一大片,翠兰以为是上火。后来孩子总喊累,走几步就喘,脸白得像糊了层纸。县医院查不出名堂,转到市里,骨穿一做,是白血病。医生叹气:这病许多查不出根由,但你们那地方的水土,最好验一验。
赵长顺去化验了井水,汞超标九倍,镉也超了线。他攥着单子去镇环保所,何所长翻了两页,说化工厂手续齐全,排放都达标,让他别听风就是雨。他又去县里信访,窗口的小伙子给了张回执,说会转办。
他不信。夜里摸到河下游,排水口的管子粗得像水桶,过了十二点,黑红的水哗哗往外涌,河面鼓着白沫,几里地都闻得见那股腥。他蹲下装了满满一瓶,塞紧盖子,搁在了窗台上。
他托人找市里的记者。姓周的记者来村转了一天,拍了河,拍了小满的病历,说要写。半月过去,稿子没影,倒听说那家工厂是市里的纳税大户,周记者那家报纸换了总编。
村支书田守业找他谈话。田守业说:老顺,厂里给咱村修了路、安了路灯,还招了二十几个后生看大门、当保安。你这一闹,厂子真停了,这些人的饭碗往哪搁?小满的医药费,厂里不是也认了一万块么?——原是厂里私下塞了“慰问金”,只一条,别再往上头递材料。
赵长顺没按那个手印。一万块够什么?小满一个疗程的化疗就要两万多。翠兰劝他:认了吧,人家能给咱水喝,咱就喝人家的。再闹下去,小满的学都上不成,村小学那俩支教老师,还是厂里捐的。
他还是往市里、省里寄了材料。回信大同小异:已转交属地办理。属地,就是那个镇。
小满的病反反复复。有一回高烧不退,连夜送市医院,欠下一笔费。赵长顺回去找厂里再要钱,门卫拦着,说领导不在。他蹲在厂门口的石狮子底下,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拖走,鞋掉了一只。
那年秋天,省里要来环保督察,传说检查组要下到村里。县里镇里连夜动起来:工厂停了夜里的排放,河面清了三天;村口拉起“绿水青山”的红布标;田守业挨家挨户叮嘱,谁问起就说水早好了,井里的水甜着呢。
检查组真来了,两个戴眼镜的,在村口站了十分钟,拍了照,问了句“水怎么样”,田守业抢着答“好得很”。没人敲赵长顺家的门。
老顺把窗台上的瓶子擦了擦。他想,这瓶水若是端出去,那两位眼镜同志,该信谁的话?可他们没来。瓶里的红水,颜色一点没褪。
督察走了。第四天夜里,排水口的管子又响了,河面重新浮起白沫,腥气漫过田埂。村口那块红布标被风刮掉一角,耷拉在铁丝上,像一面忘了收的破旗。
小满坐在门槛上,望着河。她问:爹,河啥时候能再捉到鱼?赵长顺没答。他望向窗台,那瓶红水立在太阳光里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。
后来,宏盛化工厂挂上了县里发的“绿色企业”铜牌。牌子擦得锃亮,就挂在厂门口,正对着又红了起来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