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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春苓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5 min

春苓二十四岁,住在云岭脚下的沈家坳。弟弟小满生来心口缺一块,开胸手术要三十万,是一座压垮一家人头的山。她在省城投奔表姐洗盘子,钱像水从指缝漏走。腊月里,穿红呢大衣的陈姐来饭馆,慢声细气地劝她“借十个月身子”给一对生不出娃娃的富家夫妻,换十八万养老钱。她被关进没有门牌的单元房,与三个同样怀着肚子的姑娘同屋,门从外头上锁。七个月腿肿、九个月夜半绞疼都无人应门。娃娃落地她没看清那张脸,陈姐抱走孩子,塞给她八万,附一张扣尽“床位、医药、风险押金、违约”的纸条。她后来才知那回草草接生落了病根,再怀不上。揣着八万回村,弟弟命保住了,外头还欠四万,肚上多一道疤,媒人再不上门。第二年开春,陈姐的公司换个名,又去别处张罗下一门“好事”。世上的娃娃,有的生下来是命,有的生下来是钱。

春苓那年二十四,住在云岭脚下沈家坳。娘有咳喘的毛病,爹在镇上给人扛包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。弟弟小满生下来心口就缺了一块,医生说要动手术,得三十万。

三十万,是一座压在一家人头顶的山。

春苓在县里读过职高,学过点算账的本领,可镇上没有用得着账房的地方。她去省城投奔表姐,在一家饭馆洗盘子,一个月两千四,住地下室,闻着潮气睡。钱像水,从指缝里漏,三十万连影子都摸不着。

那年腊月,饭馆里来了一个穿红呢大衣的女人,姓陈,大家都叫她陈姐。陈姐说话慢,笑起来眼角堆着肉,像邻家的婶娘。她说自己替人张罗一门“好事”,问春苓愿不愿意“帮一对生不出娃娃的夫妻,借十个月身子,换一笔养老的钱”。

春苓听不懂“借身子”是甚意思。陈姐也不急,带她吃了顿火锅,说那家的太太富得很,只是肚皮不争气,急着想抱娃娃;春苓只要安安稳稳住十个月,生下娃娃,十八万,一手交钱一手交人。

十八万。春苓在地下室算了一夜:三十万减去十八万,还差十二万,可弟弟能先做手术了。

她点了头。

陈姐把她带进城西一处没有门牌的单元房,同屋还有三个姑娘,都怀着肚子,都说是“帮人”。房里有个胖护士,每个月来量一回血压,余下日子,门从外头锁着。春苓给家里写信,只说在省城找了份好活,工钱高,叫爹娘别操心。

头几个月还好。到了第七个月,春苓的腿肿得发亮,胖护士来看了一眼,说没事,少吃咸的。第九个月,她夜里肚子绞疼,敲了一宿的门,外头没人应。天亮才放进一个医生,草草听了胎心,丢下两片药,说“忍忍就生了”。

娃娃落地那天,春苓没看清那张脸。陈姐抱走孩子,塞给她一个信封。春苓抖着手拆开,里头是八万块,附一张纸条:床位膳食三万,医药两万,风险押金五万,违约扣两万,余下八万,两清。

春苓说,不是说好十八万么。

陈姐笑,还是那种婶娘的笑:姑娘,你七个月肿腿,九个月绞疼,哪一样不是我们垫的?再说了,你弟弟的手术,我们可没逼你。钱货两清,往后别再来找。

春苓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她后来才知道,那回草草的接生,落下了病根,她这辈子再怀不上娃娃了。

她揣着八万块回了沈家坳。弟弟的手术做了,命保住了。可八万花完,外头还欠着四万。春苓的肚子上多了一道疤,村里人背地里议论,说她在省城“做坏了身子”。媒人再不上门。

第二年开春,陈姐那家公司换了个名字,又在别处的单元房里,张罗下一门“好事”。

春苓偶尔路过镇上的母婴店,看见橱窗里的洋娃娃,想一想,又走开了。

世上的娃娃,有的生下来是命,有的生下来是钱。春苓两样都沾了,到头来,命是弟弟的,钱是别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