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里的东西
老房子要拆了。四十年前,他把一个铁盒子封进了卧室的墙里。现在墙要倒了,他必须回去把它取出来。
墙里的东西
老张收到拆迁通知那天,正在儿子家阳台上浇花。社区的人打电话来,说老房子月底推,让他去把东西清一清。
"没什么好清的,"老张说,"空了三年了。"
挂了电话,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水壶里的水一直流,盆里的多肉都快淹死了。
有一件事,他一直拖着没办。四十年前,他把一个铁盒子封进了卧室的墙里。
老房子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条巷子,巷口那棵榕树还在,比当年粗了两圈。墙上到处是红漆刷的"拆"字,有些已经褪色了,有些是新的,层层叠叠,像某种奇怪的年轮。
门锁换了。三年前他搬走的时候,社区统一换的。钥匙在钥匙串上从来没动过,试了两次才打开。
屋里的气味比预想的好一些,或许是隔壁老刘偶尔来开窗通风——老刘去年也搬走了,但他走之前留了一把钥匙。霉味当然是有的,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老张深吸了一口,这味道他闻了四十年,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它是什么样。
卧室的墙在左手边。当年他亲手砌的那面隔断墙,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差异——下半截的砖缝颜色深,是后来补的。
他带了锤子和凿子,放在脚边,但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在床沿坐下来——床已经搬走了,只剩下一个床板的印子在水泥地上——看着那面墙。
他想起封墙那天。
那天下着雨。他从工厂回来,工装没换,直接把铁盒子塞进墙洞里,然后和水泥、砌砖、抹灰。干了一夜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当时觉得,只要墙封上了,事情就算过去了。
这一过去,就是四十年。
第三块砖敲开的时候,他看到那个铁盒子。
锈得很厉害。饼干盒,铁皮的,上面印的牡丹花已经看不清了。盒子卡在砖缝里,他用力才抽出来。铁锈簌簌往下掉,沾了一手。
他没打开。他拿着盒子,又坐回原来是床的位置,放在膝盖上,用手擦了擦盖子上的锈。
盖子是紧的,锈住了。他用凿子的尖头撬了一下,开了。
一股铁锈和陈年纸的味道。
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戒指。
信是牛皮纸信封装的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封口用浆糊粘着,已经干了。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戒指用一块红布包着,布已经褪成浅粉色。
他先拿起戒指。银的,很细的一圈,内侧刻着两个字:阿珍。
他记得买这枚戒指那天,在百货大楼一楼的首饰柜台前站了快一个小时。售货员问他看中哪一款,他问有没有五十块钱以内的。售货员给他看了一圈,最后他挑了这个——带一点花纹,但又不花哨。他觉得阿珍会喜欢。
他把戒指放在手心,掂了掂。比印象中轻。
然后他打开那封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发脆,折痕处快断了,他必须非常小心地展开。信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笔迹很用力,有些地方纸都快划破了。
"阿珍:
这封信我写了好几遍。前面的都撕了,这一遍也不知道能不能写成。
我想跟你说一件事,当面说不出口,写信也不知道怎么写。算了,我就直接说吧。
我想娶你。
我知道你家条件好,你爸在供销社上班,我只是个工厂工人,一个月三十八块五。但我会好好干的。我已经在攒钱了。我不抽烟不喝酒,除了吃饭没什么花销。再过两年,我应该够钱租一个像样的房子。
你说过你喜欢吃荔枝,以后夏天我天天给你买。
我知道这封信写得不好。你看了别笑我。
张建国 1976年4月12日"
老张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也不是哭,就是动了一下。
这封信没有送出去。写完那天,他拿着信去找阿珍,走到她家门口,看到她家院子外面停了一辆吉普车。门开着,屋里传来笑声,很热闹。他听到有人说,供销社李主任的儿子,转业回来了,家里安排了工作。
他在巷口站了很久,然后回家了。信放进了铁盒子,戒指也放进了铁盒子。第二天,他把盒子封进了墙里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。
不是刻意等谁,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。别人介绍过,他也去见过,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。后来就不去了。再后来年纪大了,就更没人提了。
一晃就是四十年。
窗外传来挖掘机的声音,不远,大概在拆巷口的房子。
老张把信重新叠好,沿着原来的折痕,小心放回信封。信封放回铁盒子,戒指也放回去。
盖上盖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和墙灰,拎起锤子和凿子,走出了卧室,走出了老房子。
在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转过身,看了看门上的"拆"字。
然后他走了。
身后,四十年的墙终于等来了被打掉的一天。但盒子里的东西,老张带走了。
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封在墙里。有些东西,不到墙要塌了,你也不会去挖出来。
而现在,墙还没塌,他已经把东西带出来了。
这是老张这辈子做的第二件勇敢的事。
第一件是四十三年前,他在工厂门口拦住阿珍,说,我叫张建国,想跟你认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