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账
深夜小炒店,一个二十年前的债主来了。他要的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
九点半,老周把最后一份蛋炒饭出了锅,锅铲在铁锅沿上敲了两下,沥掉油。伙计小刘蹲在门口抽烟,外头下着毛毛雨,城中村的巷子里全是湿漉漉的油烟味。
"老板,收了吧?"
老周看了眼墙上挂钟,"等会,我再坐坐。"
小刘掐了烟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骑电动车走了。老周拉了把塑料凳坐下,把账本翻开。今天的流水一千二,扣掉菜钱和房租水电,能剩三百七。下个月店租该交了,三万块,他户头上拢共一万八。
门帘被人掀开,带进来一股潮气。
"还开着吗?"
老周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瘦高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,头发灰白,脸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划开的。老周愣了两秒。
"赵明?"
"还能认出我。"赵明咧了咧嘴,没什么笑意。
老周站起来,凳子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过去,在赵明面前站住,不知道该握手还是该干嘛。二十年了。最后那次见面是在法院门口,赵明穿着看守所的马甲,被法警往警车里塞。老周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攥着一袋橘子。赵明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"坐,坐。"老周把凳子拉过来,"吃了没有?我给你炒个菜。"
"随便。"
老周进了后厨,把火打着,油热了,打了两个鸡蛋下去。他的手有点抖。二十年,他从二十六变成四十六,在城中村里开了这间小炒店,娶了个老婆,离了,无儿无女。赵明呢?他不敢想。
炒了盘蒜薹肉丝,端上来,又去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。
"喝点。"
赵明拿起瓶子,直接用牙咬开瓶盖,灌了一口。他看着桌上的菜,拿起筷子,慢慢吃。老周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赵明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。
"什么时候出来的?"老周问。
"上个月。"
"在哪边……"
"韶关。"
老周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韶关那边有什么监狱。他甚至不知道赵明被判了多少年。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打听。每当有人提起赵明,他就把话题岔开。后来没人提了,大家都忘了。
赵明吃完半盘菜,放下筷子,拿啤酒又灌了一口。
"老周。"
"嗯。"
"我想问你借点钱。"
老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他早就猜到了。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人,能找到的第一个熟人,不是为了钱,还能为了什么。
"多少?"
"三万。"
老周没说话。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"我在里面存了点劳务费,"赵明说,声音很平,"出来找了个活,在建筑工地上。但要先交押金,还要租房子,买点东西。我算了一下,差三万。"
老周看着赵明的脸。二十年牢,脸已经不像二十年前那个脸了。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种不躲不闪的。
"什么时候要?"
"越快越好。"
"行。"老周站起来,走到收银台后面,蹲下去。下面有个铁皮柜子,锁都快锈了。他拉开柜门,里面放着今天收的现金,还有上个月攒下来准备交房租的。他拿出来,数了三沓,重新回到桌前,放在赵明面前。
"拿好。"
赵明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他,把钱拿起来,对折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"我给你写张借条。"
"不用。"
"要写的。"赵明从桌上抽了张点菜的便签纸,翻过来,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了支圆珠笔,写了几个字。写完撕下来,推到老周面前。
老周没看,折起来放进了裤兜。
啤酒还剩半瓶,赵明拿起来,对着瓶口停了片刻。
"老周,当年的事……"
"别说了。"老周打断他,"都是过去的事了。"
赵明没再说话。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,站起来。
"那我走了。"
"去哪?"
"回工地。明天早上上工。"
老周送他到门口。赵明掀开门帘走出去,雨已经停了,巷子里地上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照在上面,像一层油。赵明走到巷口,往右拐,不见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。裤兜里的便签纸硌着大腿。他掏出来,展开。
上面写着:
今借到周建国人民币叁万元整。赵明。2026年7月14日。
日期写的是昨天。老周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,把便签纸重新折好,放回裤兜。手机响了一声,是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。
他关了灯,锁了卷帘门,蹲在门口抽了根烟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房东回了条消息:
老板,房租能不能宽限几天,月底一定给你。
发完他把烟踩灭,骑上电动车,往出租屋的方向开。经过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亮着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二十年前那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