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在系统里的老周
老周五十三岁,进城送外卖满两年。平台把送餐时间越压越短,把申诉的门越关越死,把人算进一条看不见的链子里。雨天抢一个红灯,左腿摔断,平台说你违反交规、保险说你免责,二十年的骨头只换来一句“命不好”。系统不会停,路口的黄头盔也永远不会少。
老周今年五十三,到这座城里送外卖,满两年了。
他不爱多话。站长在早会上点过他的名,说老周你这把年纪,跑不过那些二十出头的后生,可你稳当,不抢红灯,差评也少。老周就点点头。他心里另有一本账:老家的两亩地,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,落不下两千块;儿子在省城念大专,一年要一万六千;老伴在镇上给人看孩子,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。他这身骨头,还能跑几年,便跑几年。
平台的规矩,老周是挨了不知多少回扣,才慢慢摸透的。头一个月,一单四块五,时间宽宽地给。后来单子越来越多,时间却越来越短。同一条路,从前给三十五分钟,后来二十八分,再后来二十二分。站长在群里发语音,说这是系统算出来的,最优路线,连等红灯的工夫都折算进去了。老周不懂什么叫最优,他只觉得,从前的路,是走路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;如今的路,是机器替人量出来的,量得人喘不上气。
他住在一处城中村的地下室,月租三百五,潮得墙皮一块块往下掉。同屋还有三个骑手,都比他小二十岁。年轻人半夜回来,搁在桌上的手机还亮着,接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,像一窝睡不着的小兽。老周不睡的时候少,他算过,一天跑够四十单,刨去房租水电、饭钱、电动车充电,能落下七八十块。七八十块,够儿子在学校吃五天。
有一回,老周送一份酸菜鱼,那栋楼电梯坏了,他拎着餐盒爬到十四楼。等喘匀了,下楼,时间已经超了。顾客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骂,说鱼凉了,汤洒了半盒。老周连声说对不起,说电梯真坏了,说您消消气。顾客把电话挂了,还是点了个差评。那一单,倒扣十五块。老周蹲在楼道口,抽了半根烟,把剩下的捺灭在墙角——烟也是算计着抽的,一天限三根。
他慢慢懂得一件事:申诉是没用的。系统说你超时,你便是超时;你说电梯坏了,系统听不见。群里有人教,说拍照片留证据。老周拍了,传了,第二天一看,还是扣了。站长私信他:老周,规矩就这样,我也做不了主。老周回了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站里有个叫小满的后生,比老周能跑,也比老周横。有一回为了抢时间,逆行撞了护栏,膝盖缝了七针。平台那边,医药费一分没出,只说你是众包,没有劳动合同,那每天扣的三块钱意外险,撞护栏不算“意外”,不赔。小满瘸着腿去站里要说法,站长给他倒了杯热水,说兄弟,你这单子我多派你几单补补,行不。小满那天没说话,第二天就把那身黄盔黄衣卷了,走了。老周后来再没见过他。
秋天的时候,老周自己出事了。
那日下着雨,路滑。一个单子,从城西的商场送到城东的小区,系统给了二十五分钟。老周瞅了瞅,心里知道紧,可那天单子稀,他舍不得拒。雨幕里,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,到十字路口,黄灯跳红的一瞬,脚下一蹬,想抢过去。一辆右转的轿车没瞧见他,保险杠蹭上了后轮。人摔在积水的马路上,餐盒飞出去老远,酸汤泼了一地,红油顺着水流进下水道。
轿车司机先下车看自己的车,才低头看老周。老周想撑着爬起,左腿一阵钻心的疼,起不来。司机说,你这闯的红灯,责任在你。老周张了张嘴,没吐出声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老周还死死攥着手机。屏幕亮着,是派单的界面,新一单已经派下来,倒计时在跳:还有十九分钟。老周昏沉里想,这单,又要超时了。
住医院的钱,司机垫了两千,余下的自己出。平台那边,老周的儿子打了好几天电话。客服说,您父亲是众包骑手,没有劳动合同,我们只有每天代扣的三元意外险。儿子问,那摔成这样,保险赔不赔。客服说,您把材料备齐,我们走流程。流程走到第三周,回话来了:事发时骑手违反交规,属免责条款,不予赔付。
老周躺在病床上,腿上打着石膏,白花花地裹了一圈。他让儿子把手机拿来,打开那个绿底白字的图标。界面上,他的等级还在,五颗星还在,可接单的按钮是灰的。他手指头在上面划了划,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链子,凉的。
同屋的病友问他,你这算工伤不。老周说,不算。人家又问,那算啥。老周想了想,说,算命不好。
出院那天,天晴了。老周一瘸一拐走出医院大门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平台的新通知:因您近期活跃度下降,系统已为您保留账户,期待您伤愈归来,继续接单。
老周站在台阶上,太阳白花花照着。他忽然想起老家门口那棵柿子树,每年秋天,儿子还小的时候,他抱着摘。如今树还在,儿子在省城,他在城里,腿坏了。
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,一个红点还在不停地闪,是又有人下单了。那单,再不会有人去送了——或者说,总会有人去送的。系统不会停。
第二天,城东那个路口,照旧排着一溜儿黄头盔。最前头那个,工号尾数是三,跟老周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