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鬼
柳渡老周嗜棋一生,少时曾以诈术赢下赴考柳秀才的银簪青衫,致其投河。多年后每值阴雨,一青衫后生夜来弈棋,棋路刁钻却不出声;及老周翻出亡妻旧账,方知来者正是当年柳下客。最后一局,老周平生第一次诚心落子,输而释然,沉云子于河,自此戒棋。
棋鬼
柳渡镇临河,镇尾有老周,年近古稀,一生嗜棋。少时摆摊于渡口,以棋博彩,赢过不少铜钱,也输过些脾胃。妻早逝,子远走,屋中惟余一副旧云子,磨得发亮。
每至更深,老周必于窗下独弈,左手落子,右手替对手走,自言自乐。邻人笑他痴,他也不恼。
秋分后一夜,雨歇。门响,进来一个瘦长后生,青衫旧,鞋底沾泥,似从河滩来。后生也不寒暄,只说:"借一盘。" 老周喜,铺枰对坐。
那后生棋路极刁,落子如刀,却不出声,唯灯花爆时抬眼望一望窗外水色。老周连输三局,额上冒汗,几十年未遇此等对手。第四局,他拼出浑身的算计,竟逼成和棋。后生唇角微动,似笑非笑,起身道:"你这一手'闭门打狗',还是当年的路数。"
老周一怔——"闭门打狗"正是他年少摆摊时赖以骗钱的绝招。
此后每值阴雨,后生便来,不请自来,不取分文,只弈。老周渐觉不对:那后生从不吃饭,影投墙上比人淡;问他名姓,只答"柳下客"。一日,老周翻出亡妻留下的旧账,见夹页里记着:某年端阳,渡口来了个赴考的柳秀才,与一少年赌棋,输去银簪一对、青衫一件,当夜投河。那少年,正是年轻时的老周。
老周手抖,隔日雨夜,特意备了酒,要问个明白。后生却先开口:"那簪子,是我娘留给我的。我投了河,倒不怨你赢——只恨那盘棋没下完。" 说着,他将那副云子轻轻推过枰来:正是当年柳秀才押下的那一对青、白子,老周几十年竟一直当宝贝使着。
老周哑然。想自己一辈子与人对弈,赢的输了,输的也忘了,到头来连手里的棋子都是别人的。
最后一夜,雨大。后生来,说:"今日只下一盘,分胜负。" 老周执黑,沉心静气,平生第一次,没使半点机心。棋至中盘,他竟处处受制,眼见要输。可他忽然觉得松快,仿佛肩上卸了什么。终局,黑负七子。后生收子入囊,拱手:"好棋。" 推门入雨,再无影踪。
老周独坐灯下,听河水滔滔。翌日,他将那副云子沉入柳渡,自此戒了棋。
异史氏曰:世之弈者,多争一子之得失,而不知手中之子,原非己物。老周一生嗜棋,输赢皆是他人之债;及至诚心一局,方知胜负之外,别无挂碍。然则鬼亦有所待乎?待一局之终,亦待一人之悔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