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玉

《吴门杂记》残卷有《血玉》一篇，纸敝字缺，谨以今语译次如左。

起

余家旧藏一玉，半璧之形，前辈呼为“血玉”。其质本白，温润可握，而沁入一线红痕，自璜首蜿蜒至尾，色如凝血；灯下视之，隐隐有脉动之意。遇人气暖，则红处转深；置之清水中，则红随波漾，似活物舒卷。余幼时尝窃玩之，觉其温如人体，红痕随指温而游，惊而弃之。后每岁除，家人必以红丝系玉，悬于中堂，谓可镇宅；余虽长，终不敢独对之，恐其红随吾心而深浅。世代相传，藏者多不得善终，而断无敢弃之者——弃则夜有叩门声，或灶火无故自灭，如是者三，惧而复供之。先曾有族人某，恶其不祥，裹玉投井，是夜满室腥风，井中隐隐有女子泣声，至晓，玉自浮出，端立井栏，如待人取。自是合族慑服，奉之愈谨，每朔望必焚香。玉之红，晴日则淡，阴雨则浓，相传随藏者心血之盈亏而浮沉，故老又私号之“心事玉”。

此玉所系，沈、陶、周三家三世之冤孽也。其事散在口碑，零落不可尽考，余掇拾遗闻，参以残简，次第书之。

第一代·沈负陶

清光绪中，吴门有玉器商沈万青，开店临河，性贪而貌慈，人呼“沈善人”。某年腊尽，大雪连旬，江村皆白，舟楫不通。一少年书生叩门投宿，自言陶怀清，会稽人，赴省试，道阻于雪，盘缠又为盗所劫，惟祖传血玉半璧可为质。怀清衣敝袍，面有菜色，而谈吐温雅，雪水沾履，犹揖让如礼。出玉置案，曰：“此物寒家世守，非万不得已不敢离。君善价收之，俟怀清归葬老母，必来赎，不敢负。”沈见玉，目为之夺——玉白如凝脂，红痕如活，生平未见。佯善留之，温言曰：“君但安心养病，玉留此，银随取。”留宿西厢，亲自奉汤药。

怀清病中，尝临窗作书寄母，笔姿秀润，沈偶窥之，心颇敬其为人。夜半起，见怀清对玉独坐，喃喃若语，似与亡父言。沈立帘外，几欲出言止其欺，而百金之念转而胜，喟然退。怀清病旬日，愈，求赎玉。沈乃于灯下伪书一契，烛泪滴腕，浑不觉，诡称月前已有识者以重金购去，此玉已非我有；又仿怀清母笔，伪作讣书，言“慈母见背，速归营葬”，令怀清速去。怀清虽疑，索玉不得，搜室无获，盘缠亦尽，肠结郁郁，留厢房不果行。沈妻私劝：“书生可怜，何苦相欺？他日事露，奈何？”沈瞪目曰：“妇人不识生计。此玉值百金，岂可失？天寒地冻，纵有疑，他投何处？”妻不敢言，夜半闻西厢叹息，为之掩涕。

是冬寒甚，怀清夜咳带血，渐不能起。沈恐事泄，密嘱老仆柯某，待其死，以暴疾闻于邻，薄棺浅葬城外乱葬岗，玉遂据为己有。怀清死时，手犹向案，若索玉状，目微张不瞑。沈夜不能寐，每闻西厢风声，疑怀清立户外，秉烛出视，惟雪满阶。后数年，沈尝梦一白衣人立榻前，不与语，但以目注其手，惊醒，掌中犹有寒意。

自得玉，沈店日丰，不数年置田产、纳妾，生二子。人皆贺其福，以为善人之报。店铺增扩三间，河中泊货船，岸上起新楼，吴门人遥指而羡，不知福之所倚即祸之所伏。然次年腊月，长子阿蛮，五岁，戏于门前河，以败苇为舟，风急舟飘，失足溺亡。母闻呼声出视，已没，捞起时手犹握苇，面如含笑，若戏未终。又十年，次子阿麟，弱冠游学归，舟过太湖，遇风，舟覆，同溺者数人皆拯，独阿麟没，捞起时，怀中紧抱一书，乃《陶靖节集》，若有所护。沈中年白首，独坐店中，每见玉上红痕岁深一分，如活物吮血，疑为怀清恨血所化，夜不能寐。晚年将玉与女月如，以为陪嫁，私念：“此物归陶，旧孽或解。”万青殁时，年七十余，病榻惟玉不去手。易箦之际，忽张目呼“怀清”，玉上红痕骤亮，旋即黯灭。家人骇不敢言，薄殓时犹置玉于其怀。

第二代·陶负月如

月如，沈万青长女也，性静而慧，通书史。嫁陶家远房陶景明——景明者，怀清从侄孙也。时陶族已落，景明以贩丝为业，好博，性凉薄，娶月如，半为沈家妆奁。沈万青以玉归陶，本欲“物还原主，冤可稍解”，月如不知父当年欺怀清事。初归陶，景明尚饰恭，月如执家俭，里中称贤妇；及博负日甚，面目乃露。

新婚未几，景明赌败，负博进银数十两，欲质妆奁以偿。其博也，每至夜，闻骰声达于寝，月如劝之，反遭呵。月如检箧，于奁底得血玉，莹然在握，把玩间，觉玉温而红动，心异之，不敢言。偶理旧笥，得沈家家书一束，中有伪契底稿与诈丧之语，墨痕犹新，始窥其父奸得之实；又于夹页得怀清当年手书一纸，自言“母病待殓，玉在吴门，归则赎”，月如读之，泪落沾襟，始知此玉本陶家故物，乃父以诡计夺之。是夜烛花屡落，月如对灯枯坐至晓，玉置膝上，温不减，红痕若随泪影而长。月如悲不能抑，夜对玉泣曰：“妾身乃负君家者之女，何面目佩此？玉若有知，当耻我为佩。然妾亦怀清之罪裔所出，与君同冤，可诉谁耶？”

景明知玉在，求观，欲质之赌坊。月如不肯，藏玉枕下。景明怒，诘其匿财不助夫，月如愤而道实，且责之曰：“汝乃怀清族裔，乃祖之玉，流落吾家，皆吾父之罪；汝不雪乃祖冤，反欲售其遗物，何以为人？吾父之恶，吾不能匿；汝陶门之耻，汝自忍之。”景明耻其妻为“仇人之女”，且恶其持玉相讥，勃然逐之，曰：“汝携此污物去，勿污我陶门。”月如归沈家，沈万青已老，闻其事，惭不见女；沈妻亦畏沈，不敢留养，只予薄资令别居。月如赁屋于市尾，抑郁成疾，咳喘经年，腊尽雪夜，呼周氏执玉近榻，曰：“此玉归陶，吾不负矣。”言毕而卒，遗腹一女，堕地亦殇。玉随月如陪嫁丫鬟周氏去——周氏者，沈家婢也，后嫁周家仆，玉遂入周。

第三代·周还玉

周氏之孙砚秋，光绪末年生。长而好学，理旧箧，得血玉并残契一纸、月如手书数行，大异之。走访三姓故老：沈族已零，惟二妪在，其一为沈妻晚岁婢，年八十余，私语砚秋曰：“昔西厢书生，实非暴疾，沈翁薄葬之，玉自此来。老身亲见翁夜半负尸出，雪地上拖痕一道，至今不敢忘。书生临去，目不瞑，翁以帕覆之，手犹颤。”指城外岗，言浅坟犹可识；砚秋往发，果得朽木与断简，傍有陶姓残碑，碑文漫灭，惟“怀清”二字可辨。砚秋抚碑默立良久，雪粒扑面，若闻旧年哭声。陶族迁他县，其裔亦凋，砚秋按谱，知景明晚年败尽家业，醉坠河死，竟与沈氏长子同处以没——两家之男，皆没于水。周氏自玉入，亦无大起色，惟砚秋以苦读得秀才，乡人异之。

砚秋按契与书，三世之实乃明——沈负陶于前，陶（景明）负月如于后，玉辗转，终入周手，而三家皆以“失”终：沈失子，陶失玉与嗣，周得玉而失安。砚秋喟然曰：“玉本无辜，人之贪凉，乃成此链。今三姓俱衰，玉独存，是欲待一还之者耶？”砚秋因念：三家之兴替，皆系于一玉之去来，而玉初无心，有心者人也。

岁在丙寅，春水方生，江雾未开。砚秋携玉至江滨，即怀清当年羁留、沈家长子溺处相近之地，临流而祝曰：“玉不语，而三世之血在焉。沈夺之，陶弃之，周得之——皆非其主。今还于江，冤可息乎？”言毕，沉玉于水。玉入波，红痕散作一缕，如血丝随流而逝，江面微光浮动，良久乃灭。有渔者遥见，以为星落，网之，惟得水。

是夜，砚秋梦一白衣书生，揖于灯下，容色温雅，不似有恨，但曰：“谢君见还。怀清困于雪，没于欺，然子孙不肖，复以玉相辱，皆数也。今得归水，愿江上清平。”叩其名，不答而散，惟袖中遗一纸，拾视，乃怀清当年手书残句：“母殁不可待，玉在吴门。”醒，腕上犹有凉意，如玉方离手。

合·译后记

玉虽沉，其红不褪于人心。后江上渔人，时有见夜半水心有微光如豆，浮动不去者，相传为血玉之气，渔者焚香祷之，风浪辄平。沈、陶、周三家，今俱式微，惟此事借砚秋之笔，得传于残卷。译既竟，缀数语于后：物之殃人，非玉之罪，乃人之贪与凉薄使之然。玉本无知，红本石脉，而三世冤孽，附于一线之红，使人不敢弃、不忍观——此亦人之自照也。观此玉者，当照见己心之红否。若人心无红，则玉虽在握，亦不过白石一方耳。故曰：玉之为镜，非照形也，照心也。三家之血已成石脉，而人心之红，方兴未艾，观者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