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仙

云梦山多药，也多雾。采药人老柯，五十岁，独居山脚一间茅棚，一辈子没娶，靠挖黄精、采茯苓养命，也顺手给山下人治些毒症。

那年腊月初，雪压断枝，老柯循兽迹进山，见一头老鹿卡在猎户的踩夹里，后腿皮开肉绽，见了人也不惊，只拿湿漉漉的眼望着他。老柯认得这山里本不该有夹子——是外乡猎户偷下的。他蹲下身，用随身的小刀撬开铁齿，撕了衣襟替鹿裹伤，又嚼了些止血的草敷上，拍拍鹿背："去吧，莫再踩着。"

鹿不走，在他脚边立了半晌，方一瘸一拐没入林雪。

开春后，怪事来了。老柯每回开门，檐下总多一束鲜草：有时是山外少见的"还阳草"，有时是能镇心惊的"定魂花"。他试着拿去救人，果然灵验，山下王寡妇的娃高热不退，一碗草汤下去便安稳了。老柯明白，是那鹿送的。

后来鹿不只送草。老柯迷路时，林深处便现一点白影，引他绕出绝壁；他力竭时，白影停在丈外，等他喘定。一人一鹿，默然相认，像旧友。

山下新来的太守，听说云梦山有仙鹿，遣弓手搜山，要活捉了献上邀宠。老柯拦在棚前："这鹿救过半座山的人，你们动它，我先躺下。"弓手们怕闹出人命，悻悻退了。可自那以后，鹿再没来过。老柯上山寻过几回，只在雾里听见一两声鹿鸣，远远的，像在应答，又像在道别。

老柯活到八十，无病而终。弥留时，他对守在床边的邻童说："那年我救它，它来还恩；可它本不该有那一夹——是我这山护不住它。它欠我一条腿的伤，我欠它一程平安的路。两清了。"

窗外山雾正起，隐约一声鹿鸣，混在风里，听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