猴精
青塘村塾外一头老猕猴,年复年偷听童子读书,竟通文墨;山将崩时,它蘸墨在门上写下「速避」二字,救了一村。异史氏曰:畜类通文,尚知以所学救人。
猴精
青塘村西有林氏旧祠,久废,村人借作村塾。塾师周敬之,老秀才,教七八个蒙童认《千字文》。祠外一株老榕,根须垂地,常有猕猴栖其上。其中一头老者,额生白毛,村童唤作「白额」。
白额初来,只为偷供桌上的花生与柿饼。后见童子端坐摇首而诵,觉得有趣,便伏在窗棂外听。春去秋来,三年有余。童子的书声,它听得分明;童子习字,它拿枯枝在泥地上画,一笔一画,竟也有七八分像。
周先生初不知。一日散学,童子阿栓将习字卷子落在案上,写错了「休」字,写成「体」。次日清晨,卷子好端端摆在砚边,错字已被人用淡墨改了——笔锋歪斜,似孩童手笔,却非阿栓所书。周先生疑有高人夜访,悄然窥之。
乃见白额自梁上垂尾而下,取阿栓遗落的毛笔,蘸了残墨,在另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写「白额识」三字,旋又惧人见,叼了笔窜上榕树。周先生骇而笑,自此每于窗下多备一碗清水、一枝笔。
白额自此助人于微。村东盲媪王氏,其子往县城学酱园活计,半年一封家书,媪目不能视,每求人念。白额常蹲在媪门前的石臼上,待送信人念罢,便去祠中取笔,在沙上写那信中紧要的话——「儿安,勿念」——教媪摸着认。媪摸字笑,道:「这猴儿,比人还疼人。」
次年六月,连雨。白额连日不上祠,却在崖边奔走,抓树皮、嗅石缝。那后山本是一面斜壁,雨水浸透,已现细裂。白额回村,见周先生房门虚掩,竟推门而入,就案上饱蘸浓墨,在门板写下二字——「速避」。墨迹淋漓,猴爪痕犹在。
周先生见字大惊,唤齐村人,指崖上裂痕。众半信半疑,到底惧那墨字真切,扶老携幼移往祠中。是夜二更,一声巨响,半面崖壁塌下,正压在村口旧屋。无人伤。
雨停后,白额复来,照旧伏窗听书。村人于祠前供一盘鲜桃、一枝新笔。周先生叹曰:「畜类通文,尚知以所学救人;世之读书而不能救者,多矣。」
异史氏曰:白额之异,不在能言,在能学以致用。人受圣贤书,遇危难而旁观者,其识字为何?猴且知「速避」二字值一村性命,士子读破万卷,临事茫然,不亦羞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