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盗

城北槐花巷尽头，有一间破厢房，住着寡妇唐氏。唐氏七十，无儿无女，针线换米，常常一天只喝两碗稀粥。房中有一旧灶，灶后砖缝里，住着一头老灰鼠。

这鼠缺了半只左耳，毛色灰败，行动迟缓，想是年纪大了。它原在城南书肆的梁上住过几年，听掌柜的教小子念书，竟认得几个字，自号「穿窬客」。穿窬者，穿壁逾墙之谓也，本是骂盗贼的话，它却拿来做了名号，倒有几分滑稽。

唐氏苦，它都看在眼里。初冬一夜，它见唐氏对着空米缸发呆，便出了砖缝，沿墙根摸到南街王记米行。米行王胖子是有名的吝鬼，仓里积谷如山，却不肯舍一升与乞儿。老鼠在仓板底下啃出个洞，一次衔三五粒，连夜运回，倾在唐氏缸底。

自此每到夜深，穿窬客便去米行「借」米。唐氏早起见缸里多了米，只当是邻舍周济，夜里偷偷谢过神明。她哪知是只老鼠做的善事。

有一回，唐氏起夜，撞见那缺耳老鼠正立着后腿，两前爪捧一粒米往缸里放，见人也不十分慌，只把米搁下，慢慢踱回砖缝。唐氏拿灯一照，认出它后腿有一处旧疤——原是去年她下夹子夹过的。她心下明白，叹了口气，把夹子收了，再不提防。

腊月里连雪。王胖子盘仓，发现米少了十几石，疑有内贼，命伙计满仓搜捕，下了药饵，堵了鼠洞。穿窬客那夜再去，衔了米往回走，到半路药性发作，栽在雪地里。它拼着最后一口气，把嘴里含着的两粒米，挪到了唐氏的门槛外。

翌晨唐氏开门，见雪地上一点暗红，旁有米数粒，顺迹寻去，老鼠僵在巷口，两腮尚鼓。她蹲下身，用手指把那两粒米取下，包在一方旧帕里，埋在院中槐树下。

此后唐氏的米缸，再无人添，却总比该有的多那么半升——像是它还惦记着。

异史氏曰：穿窬之盗，王法所不容，人皆贱之。然世有衣冠而窃国、粱肉而忘亲者，视此鼠何如？鼠盗以养孤老，不盗以自肥，是盗中之有耻者也。吾故录之，为穿窬客一洗恶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