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马
镇上扎纸匠祁老为难产死的沈家媳妇扎了匹纸马送葬。纸马在坟前焚化,竟化作烟中马影,驮那新魂往西,直抵黑水河边。魂儿舍不得才满月的女婴,求回头看一眼;纸马微转头,由她看够,方送她饮汤过桥。祁老此后扎的马,脖子总微微偏着,像在回头。
纸马
镇上有个扎纸匠,姓祁,人都叫他祁老。他扎了一辈子纸人纸马,手艺好,扎出的马眼珠子里有活气,好像随时要抬蹄。
那年秋里,东头沈家媳妇难产死了,丢下个才满月的女婴。沈家穷,买不起真马送葬,就来求祁老扎一匹纸马,好教那媳妇在路上不遭罪。祁老用了三天,扎了匹枣红纸马,鬃毛是用真麻缠的,蹄下还粘了张「引魂」的黄符。
出殡那日,纸马在坟前烧了。火一着,纸马先是塌下,继而腾起一缕青烟,烟里竟慢慢立起个马的影子,四蹄踏着烟,通体半明半暗。沈家媳妇的魂儿飘飘地从坟里出来,不认得路,只在原地转。纸马低下头,让她攀着鬃毛上了背。
它驮着她,往西走。那路不是人间的路,两边没有庄稼,只有灰白的雾。走走停停,到了一条黑水河边,岸边立着座歪歪的桥,桥那头什么也看不清。河边有人摆摊,递一碗汤,说喝了就过去。
沈家媳妇抱着马脖子,不肯下。她说:「我孩儿才满月,我得回头看她一眼。」
纸马不动。它本是被扎来引魂的,引到河边便是尽了本分,喝不喝水,不在它管。可它觉得背上的人抖得厉害,热气透过纸身子,竟也温了。它转了转头,朝来路那片灰雾里望了一望——这一望,便看见了沈家那间漏风的草房,和草房里哇哇哭的女婴。
它没催她。它站着,等她看够。
后来她还是下了马,接过那碗汤,一饮而尽。再抬头,眼里没了光,也不认得这马了。她木木地上了桥,一步一步,走到雾尽处,不见了。
纸马在岸上立了片刻,身子慢慢淡下去,化作一摊纸灰,被风卷进黑水里。
祁老后来扎马,总觉着不对劲。他扎的纸马,脖子老是微微偏着,像在回头看什么。他改了几次,下回还是那样。他叹口气,由它去了。
有人说,那是纸马记得那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