芭蕉精
岭南老妪周氏,孀居庭中,植芭蕉数十本,以念亡女阿蕉。少年林生投亲不遇,赁居其家。风雨之夕,闻蕉下有人絮语相答,窥之,见绿衣女子倚叶而立,身形半透,盖芭蕉之精也。生怜媪孤,默默护蕉;大风雨夜,蕉精现身,以叶上宿露与歌授生,安媪沉疴。生去后多年重过,蕉犹在,雨声里似闻两代笑语。
岭南多雨,地气暖湿。有周媪者,孀居城西陋巷,庭中植芭蕉数十本。媪惟一女,小字阿蕉,三年前病殁,年十六。媪思女不已,于坟前移栽芭蕉一丛,岁岁溉之,谓曰:“蕉长一寸,儿归一寸。”里人以为痴,媪不顾。
会稽少年林生,名怀瑾,赴岭南寻其季父,不遇。囊中金尽,赁居周媪厢房。生性沉静,寡言而心细,见媪老且独,常助汲水扫地,媪德之。
时值梅雨,连旬不开。一夕,雨骤风斜,蕉叶翻飞如掌击窗。生夜读未寝,忽闻庭中有人语,声细而柔,若女子与媪对谈。生疑媪起,潜起窥于窗。昏灯影里,见一绿衣女子,倚最大之蕉而立,身形半透,映灯如水。媪果坐檐下,絮絮言阿蕉幼时事;女子低低相答曰:“阿娘莫忧,蕉叶尚青,儿在叶底。”语不可辨其详。风过,叶响簌簌,女子倏忽不见,唯余蕉影摇摇。
生大骇,然念媪慈,终不言。自是每雨夜,辄潜听,渐知女子乃蕉之精气,感媪哀思,借叶成形,聊慰孤怀。生心怜之,乃于无人时,为蕉培土、引泉、缚竹为架以支垂叶。媪见蕉愈茂,喜谓邻曰:“吾儿知我念,故葱茏耳。”生但笑,不辨。
秋深,台风过境,黑云压檐,雨如倾盆。媪旧疾发动,寒热交作,谵语呼阿蕉。生彻夜侍榻,汤药屡进不应。近四鼓,风雨稍杀,生出视蕉,见大蕉将拔,叶尽碎裂。方欲以绳缚之,绿衣女子忽现,容色憔悴,言曰:“君护我三季,今当报。媪疾非药可愈,须蕉叶上宿露煎汤,和儿歌声饮之,乃安。”遂以指尖于生掌心书一字,又歌一曲,其声清越,如雨打新荷。歌毕,女子身渐淡,没入蕉心。
生依其言,黎明采蕉心嫩叶,承隔夜残露,煮汤进媪。媪饮讫,汗出而醒,问曰:“谁歌《蕉娘曲》?恍见阿蕉立榻前。”生佯曰:“风过邻舍,有女童习歌耳。”媪泪落,不复疑。
居半载,生季父书至,迎之去。行前夜,雨歇月微,生别媪,复立蕉下。叶响轻摇,一片嫩绿飘落袖中,触手温润,上有露痕宛然,若泪若笑。生藏之,竟夕不眠。
后数年,生筮仕南归,道出故巷。周媪已殁,屋易主,惟庭中芭蕉犹茂,高出檐际。生立雨中,风来叶响,淅沥如旧。细听之,似有老妪絮语、少女轻答,二声相和,融于雨声,不分彼此。生默然而立,良久乃去,袖中旧叶,色犹新。
异史氏曰:物之精,未尝无情;人之念,可以通灵。周媪一念之哀,能使枯蕉化女;林生三季之护,竟得叶上回春。世人但求神佛于庙堂,不知一草一木,皆藏来处之魂。嗟乎,慈母之思,草木知之;游子之德,风雨记之。彼繁华都市,车马喧阗,谁复听蕉声一夜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