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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河底的那一瓢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6日阅读时长: 5 min

镇上最后一个酿酒匠老苟,留着三年前给亡妻酿的甜糟始终未动。近来封泥夜夜自松,白沫浮出人形;每逢半夜,一个穿灰褂的后生来替亡父取酒。老苟尾随至旧码头,见少年把酒倾入河中——水底沉着七年前醉溺的老主顾周瘸子,似还在等那一口酒。自此老苟每逢朔望必向河里倾一瓢新酿,再不敢掀那口缸的盖。

老苟是镇上最后一个酿酒匠。

镇子临河,从前沿河有七家糟坊,如今只剩他这一口灶。立冬那日,他照老规矩封缸入窖,把今年新酿的米酒一瓮瓮码进地窖,用黄泥封了口。窖里阴凉,酒香闷着,像一窖睡着的人。

唯独墙角那口小缸,他不曾动。那是三年前他给亡妻酿的甜糟。妻走的那年秋天,他发愿酿一缸最甜的糟,等来年开春同她斟。来年开春,人没了,缸却封得好好的,他始终没舍得掀盖,也没舍得倒掉。三年来,它就立在窖角,封泥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怪事是从上月起的。

每逢半夜,那口缸的封泥便自己松脱半分,黄泥裂开细缝,里头浮起一层白沫。沫子聚了又散,竟慢慢浮出个模糊的人形,像谁在酒里坐起来,又缓缓沉回去。老苟头回去见着,吓得连退三步,可那白沫第二夜照旧浮起,一次比一次清楚。他重又和了泥,把缸口封死,压上石磨,可到了子时,石磨歪了,泥缝里照样钻出白沫,人形隐约,像在唤他。

又过了几夜,怪事添了一桩。

每逢半夜,镇口那扇旧木门便被敲响。来的是个穿灰褂的后生,眉眼清瘦,鞋面上沾着河泥。后生不进院子,只站在门槛外,说:"劳烦老人家,打一壶酒,替亡父取。"老苟问他亡父是谁,后生垂了眼,不答。老苟心软,又见他孝衣底下透着股湿冷的河腥气,便每回都给他装了酒。可那后生接过酒,从不在镇上喝,转身就没入夜色,连个脚印都留不住。

老苟起了疑。

这夜后生再来,他佯装收拾家什,待那灰褂影子出了镇,便悄悄尾随。后生脚步轻,却不往人家去,只顺着河滩往旧码头走。旧码头废了多年,石阶长满青苔,水拍在朽木上,声音空落落的。老苟伏在芦苇丛里,见那后生走到码头尽头,拔了壶塞,把酒缓缓倒入河中。

酒一入水,河面忽然静了。

老苟屏息去望,只见浑浊的河水底下,沉着一个人。那人侧身蜷着,腿脚歪斜,正是七年前醉后失足、再没上来的老主顾周瘸子。水波一荡,周瘸子的嘴仿佛动了动,像是凑上去啜那一口酒。后生倒完最后一滴,朝河里轻轻一揖,转身走了,留下满河酒气,和河底那个不知等了多久的影子。

老苟连夜回了家,没敢出声。

他想起周瘸子生前最爱他酿的甜糟,每回都赊着账,说等发了财一并还。后来人没了,账也没了。那灰褂后生,大约是周瘸子留下的念想,替亡父来取那一口迟到的酒。

自那以后,老苟每逢朔望,必舀一瓢新酿,走到旧码头,缓缓倾入河中。他再不敢去掀那口小缸的盖——封泥下的白沫,他怕一掀开,里头坐起来的,就不只是人形了。

镇上的人只当他年迈念旧,仍旧来打酒。只有老苟知道,河里沉着一个老主顾,窖角封着一缸亡妻的甜糟,而半夜来取酒的后生,从没真的离开过这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