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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怪谈#系列:新聊斋

虎伥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13 min

青崖山脚石岭村连遭虎患。伶俐后生阿岩被虎所噬,魂化为伥,受虎所縻,被迫引亲邻就虎之口。其母周氏每夜溪边唤子,老猎户与跛脚打虎人三试杀虎不成。终由伥自引虎入村口吊网,虎诛,伥散作溪上雾。异史氏曰:为虎作伥者非乐为也,身縻于虎,力不能拒;天下之伥,岂独虎哉。

虎伥

青崖山脚有个石岭村,二十来户人家,绕一弯溪水散着。溪叫苦竹溪,水清见石,可近十年里,这溪边的人比石头还容易没。

村里有句话:“宁走夜山路,莫走白日林。”说的便是那只虎。

那虎不寻常。寻常虎避人,它偏近人。先年咬死放牛的周三,隔年拖走溪西的寡妇刘氏,去年秋,又叼了进山采药的后生阿岩。阿岩是石岭村最伶俐的娃,识得百样草,会吹木叶,临去那日还跟娘说:“娘,我寻得着那株老山参,卖了给你治咳。”人没回来,只溪边剩一只草鞋。

阿岩的魂,便做了伥。这道理,石岭村的人原是不信的。直到一个一个的人没了,才信。可信了又怎样?人还是得活,地还是得种,虎还是天天在山上蹲着。

伥这东西,老辈说是被虎吃了的人变的。人身虽没了,那一口怨气散不脱,又被虎的一口阳气缠住,便成了虎的奴。虎要食人,伥先去引。它夜里现形,专挑熟人、亲邻,把人领到虎蹲守的坳口,替虎解了行囊、褪了衣衫,好教虎吃起来顺当。人说“为虎作伥”,便是这般来的。也有人说,伥引的人,多是它生前得罪不起、或最舍不得的。虎狡,专挑人的软处下口;伥既由虎驭,引的便也是人心里最割舍不下的那一头。所以这山里的伥,引的都是本村本姓,引得村里人人自危,连亲族之间都生了嫌隙。

阿岩做了伥,头一桩事,便是引虎去吃他自家的舅舅。

那夜舅爷挑两捆柴下山,月色白得瘆人。阿岩的影儿飘在头前,舅爷只当是自家灯笼照出的影,不疑。走到鹰嘴坳,阿岩的魂站住了,风吹得他半透明的身子荡荡的。舅爷问:“岩娃,你立这儿做甚?”——他竟还看得见外甥,只是看不见外甥已是鬼。

阿岩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虎从坳后扑出时,他伸手去扯舅爷的扁担,原是要护的,可那身子不听自个儿的话,反把扁担往旁边一拨,给虎让了道。舅爷的柴散了一地,人叫都没叫出半声。

虎吃饱了,卧在石上舔爪。阿岩跪在舅爷尸首边,哭不出泪——鬼是没有泪的。他只一遍遍去拢那些散柴,拢了又散。

自那以后,石岭村晓得山里有只伥了。猎户老耿头说:“伥认得人。它引一个,虎饱一顿。咱们村的人,它一个个都认得。”村里人便不大敢出门,田地荒了半边。村中自此天一落黑便闩门。孩子不让独自出门,放牛的改在日头正高时赶回,过鹰嘴坳的须三五人结伙,手里掂着锄棒。周氏家那扇柴门却夜夜开着一缝——她要给儿子留个进出的口。邻舍劝她,她只摇头:“我儿认得自家的门。”

可伥也是人变的。阿岩的娘,周氏,不信儿子真成了那般恶物。她每夜在溪边烧一沓纸,喊:“岩娃,回来。”喊到第七夜,水面上浮起个影,白白净净一个后生,站在苦竹影里,不说话,只望着她。

周氏说:“岩娃,你可是苦?”

影儿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它指了指自己心口,又指了指山。周氏明白了:它苦,可它身不由己,山里那虎还拴着它。

“娘,伥是脱不掉的。”阿岩那夜头一回开了口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“虎在,伥在。虎不死,伥不死,可伥也归不了人。娘,你莫再烧纸了,我闻着那纸烟,心里更疼。”

周氏问:“那虎,当真杀不得?”

阿岩的影淡了下去:“老耿头他们,试过三回。虎皮厚,刀箭难入。它识得陷阱的味儿。最要紧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它认得伥引的路。你们设陷,它绕着走;可它要吃人时,自有伥带道。没了伥,虎便瞎了半只眼。”

头一回,老耿头在鹰嘴坳埋了夹木,虎绕道走了;第二回,卞九在林边挖了深坑盖草,虎闻着新土的腥也绕了;第三回,他们燃了火把围山,虎伏在背风坳里不动,火尽人乏,它反在半夜蹿出伤了一人。三回下来,村里更慌,说这虎成精,凡人的法子奈何不得。

这话传开,村里人看周氏的眼神就变了。有的说:“他家岩娃引虎吃了俺哥。”有的说:“趁早把那纸停了,莫教伥记恨。”周氏不理,照旧每夜去溪边,只是不再烧纸,只坐一坐,说几句家常。有一回她念叨:“岩娃,今儿隔壁王婶送了碗米,说你小时候最爱她家的米糕。”水面上的影儿,极轻地,弯了弯嘴角。那笑模样,和活着时一模一样。

转年开春,县里下来个打虎的,姓卞,是个跛脚的兵痞,说当年在边军里杀过狼。他听了伥的事,冷笑:“虎再凶,不过一兽。伥再邪,不过是鬼。人怕虎,是没挨过真刀。”

卞九带了火铳、铁叉、浸了桐油的火把,邀老耿头作向导,进山寻虎。阿岩的魂在头前飘,老耿头看得见——鬼见鬼,人不见鬼,可老耿头半辈子打猎,阴气重,竟能瞅见个影影绰绰。

“岩娃,”老耿头低声,“你给俺指实话:虎今在哪儿?”

阿岩的魂指了指东边的黑松沟。

卞九他们在黑松沟守了两天,不见虎。第三日正午,阿岩的魂忽然急了,在老耿头跟前乱转,指西。老耿头会意,拉了卞九往西挪。挪到半坡,就见那只虎正卧在坳里,啃一条不知哪来的野鹿。

卞九举铳。虎警觉,抬头。就这一瞬,阿岩的魂扑上去,整个身子压在虎眼上——鬼身无重,压不住,可虎愣了一愣,眨了眼。铳响了。铅子打在虎肩胛,虎暴起,卞九的火把戳去,桐油火苗舔上虎毛,虎负痛窜进林子。

没死透。

那夜虎回来报仇,扑了卞九住的茅棚。卞九跛脚跑不快,被虎咬断了腿。老耿头远远放了铳,虎才退。

阿岩的魂那几日整夜整夜在苦竹溪上飘,时而聚,时而散,像拿不定主意。周氏又去溪边,问他:“岩娃,你可是想帮那虎?”

影儿猛摇头,又指自己的脖子——那里有道淡印,是虎噬的痕。

周氏懂了:“你是怕虎死了,你也跟着散?”

影儿不语,缓缓点头。

人与伥,到底母子连心。周氏叹道:“儿啊,你做伥,是身不由己;娘留你,是舍不得。可你这般半人半鬼地飘着,引虎吃人,比你死了还叫娘疼。你自个儿拿主意。”

阿岩的影在溪水上晃了许久,末了,极轻极轻地,点了点头。

第二日,老耿头想了个法:不杀虎于山,诱虎于村。他在村口那眼老井边支了张吊网,网上抹了麻药草汁——阿岩说过,虎最贪那井边饮水的凉。他又教卞九伏在井旁的石磨后,火铳上膛。

阿岩的魂去黑松沟,在虎跟前现了形。虎见伥,跟着便走。伥引路,原是天经地义,虎从不疑。阿岩把虎一路领到村口老井,自己却立在了网眼正中。

虎扑向井边的人影——那影是阿岩故意凝出的诱形。网落,麻药草汁浸了虎全身,虎挣扎两下,软了。卞九的火铳顶住虎脑,这回没留情,铅子贯穿。

虎咽气那刻,苦竹溪上起了一阵风,阿岩的影儿自溪心浮起,比往常亮了三分。他朝周氏拜了一拜,嘴动了动,像是说“娘,我走了”,随后散作满溪的雾,一点一点,没了。

石岭村自此再无虎患。田地重新种上,溪边又有人洗衫捣衣。只是周氏每过老井,总要多看一眼水面,仿佛那白白净净的后生还在苦竹影里站着。次年开春,溪边又发了苦竹的笋。周氏把舅爷和阿岩的牌位并排供在堂上,每日上一炷香。有人问她恨不恨那伥,她道:“我恨的是虎。虎没了,伥也就没了——我儿不过是叫虎拴住了,身不由己。”这话传到县里,县尉听了也叹了口气,免了石岭村半年的山税。

老耿头后来对人说:“虎死,伥散。可伥散之前,是它自己把虎领进了网。这伥,比人还有情。”

异史氏曰:世之论伥者,皆曰“为虎作伥”,以为天下至贱之事,莫甚于引虎食人。然细察之,伥非乐为也。身既为虎所噬,魂即为虎所縻,驱之不得不前,引之不得不忍。其引亲邻,非忘情也,力不能拒也。及虎既诛,伥乃得散,而散时犹顾其母——是鬼也,犹有人心。

然则天下之“伥”,岂独虎哉?凡为人所役,迫而害其类者,皆是伥也。役之者未必虎,而被役者之哀,则与阿岩同。或曰:伥既知虎可诛,何不早引之于阱?曰:未遇老耿头、未得慈母之言故也。使天下为伥者,皆有一人引之向善、许之自决,则虎虽在,伥可脱矣。惜乎世之役人者多,而渡人者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