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僧
宝相寺住持慧明中饱香油钱,侵香客供品。秋雨中一缁衣行脚僧投宿,以清眼与数语,屡次将他的贪显于当下;临去,铜钵钱一文不减反多两贯,上粘一茎火红狐毛。慧明自此不敢动佛前钱。狐也怕佛,佛也怕狐,两下相安。
狐僧
两山夹一隘,风便有了去处,整年呼啸不息。宝相寺卡在隘口正中,像给山门上了道闩。过路的行商、挑夫、赶考的秀才,都在这儿歇脚添油,求一路平安。香油钱攒得不少,可进得了佛前铜钵的,总比香客塞进去的少一截——那少的一截,进了住持慧明的私囊。殿角的金漆早剥落了,佛像断了一根手指,慧明懒得修,只说“佛不嫌寒伧”。
慧明是个胖和尚,脸圆,肚子圆,笑起来两团圆。他待香客极热络,嘴上“阿弥陀佛”不绝,转过身就把人家供的肥鹅、好米,归了自己灶上。寺里两个沙弥小,不敢言。他常教训:“佛祖吃素,这些荤腥,师父替他消了罪过。”
这年秋,连阴雨。一日傍晚,山雾压下来,有个行脚僧冒雨叩门。他一身缁衣旧得发白,笠檐滴着水,背一只竹编经箧,脚上是双磨穿的麻鞋。慧明本不耐烦,见他形容枯瘦、似无油水,便懒懒让进偏殿,拨了半盏灯、半碗冷饭打发。
行脚僧不挑。灯他拨亮了自个儿看经;饭他吃了,连碗底的米星也舔净。夜里,慧明隔窗窥他,见他盘腿坐在蒲团上,背挺得直,像一截枯木,一动不动到天明。
一连几日,雨不收。行脚僧便住下了。他闲时帮着扫落叶、添灯油,从不要报酬。慧明暗笑:又是个穷酸和尚,白吃白住。可他也渐渐觉得不对——这行脚僧眼神太清,清得他每逢中饱私囊,就觉那双眼在后头。
有一回,山下富户送来一头活猪,说是还愿,要寺里“代佛受牲”。慧明喜得眉开眼笑,背地里磨刀,打算宰了腌上,慢慢受用。行脚僧恰好路过庖厨,只问了一句:“施主这猪,是还给佛,还是还给你?”慧明讪讪,到底没敢杀,把猪放归了山下。
又一日,慧明趁夜去取铜钵里的香油钱,打算挪几贯藏进褥下。他刚伸手,灯影里忽然多了一个人——行脚僧不知何时立在后头,静静看着他。
慧明骇得手一抖,钱串子落在地上,叮当乱响。
“师父,”行脚僧淡淡道,“佛前那点钱,够你几顿肥鹅?”
慧明面红过耳,强笑道:“师兄说笑,贫僧不过……点数。”
行脚僧摇了摇头,不逼他,只从经箧里取出一卷旧经,摊在案上,指着其中一句:“‘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,应观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’你这心,造的是佛殿,还是饭堂?”
慧明答不上来。
次日天晴,行脚僧要走。慧明破天荒备了热粥、干粮相送。行脚僧接了,临出门,回头一笑——这一笑,慧明忽然看见他眼底一点琥珀色的光,像兽,一闪即没。
待他走远,慧明心神不定,去开铜钵清点。钵盖一掀,他呆住:里头香油钱一文不少,竟比往日还多两贯;只是钱串子上,赫然粘着一茎火红的狐毛。
慧明把那狐毛夹进经里,再没对人提过。只是自那以后,佛前铜钵里的钱,他再不敢动;香客的肥鹅好米,也老实归了公用。他常半夜惊醒,总觉得偏殿蒲团上,还坐着一截枯木似的影子。
至于那行脚僧去了何处,无人知晓。山民只传说,往后宝相寺一带,再不见偷鸡的野狐近庙——狐也怕佛,佛也怕狐,两下里,竟相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