瘟神
渭南连旱三年,县令王弼瞒荒报丰,照旧征粮,饿殍遍野。行疫之神下界,见田埂上乡人匀食、县衙里官饮,遂只于点污之门落疫,独赦穷民。年底御史实奏,开仓放赈。瘟神收的是拿饿殍换前程者所欠之账,非嗜杀也。
瘟神
渭南县连旱三年。头年歉收,第二年颗粒无,第三年连草根都让人刨尽了。按朝廷的例,灾年须报“灾”,免了赋税,开仓放赈。可渭南的县令王弼刚到任,最怕的就是“灾”字——一报灾,考成就没了,前程也黄了。他便与钱粮师爷赵仁合计,把饿殍报成“丰年”,把哭声报成“乐业”,照旧征粮,一粒不少。
朝廷的信使骑马过县界时,看见的是新漆的城门、齐整的禾场——那是王弼连夜赶搭的布景。信使一走,禾场拆了,饿殍又铺回原处。
村正老桑,七十岁的人,一辈子没告过状。这回他揣着半块糠饼,一步步走到县衙,跪在堂下,说村里一天饿死三个,求大人开仓。王弼嫌他晦气,叫差役打出去,打折了他一根肋骨。老桑爬回家,把藏的最后两斗陈粮分给了隔壁孤儿寡母,自己躺了半月,起来了。
那年腊月,县里来个外乡客。青布直裰,竹笠压得低,背一只小铜葫芦,看不出年纪。他在城外破庙里落脚,白天蹲在田埂上看,看那些皮包骨的乡人互相匀着最后一口粥;夜里去县衙后墙根听,听王弼摆酒请上司,说“本县连岁丰穰,百姓安乐”。
外乡客正是行疫之神。天庭见渭南“丰年”而民间怨气冲天,出入太大,派他下来“行疫”,以正天听。他本不是嗜杀的性子——瘟神一职,不过替天收那些该收的账。可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七日,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第八日,他拦住老桑。老桑正把一碗稀粥让给路边的娃娃,自己舔碗底。
“老人家,”外乡客说,“这县里真丰年?”
老桑抬眼,浑浊的瞳仁里没多少惊怕:“客官是外乡人,不懂。丰年是县太爷的丰年,饿殍是草民的饿殍。两本账,对不上。”
外乡客点点头,从葫芦里倒出一点黑粉,在指尖捻了捻:“天庭命我行疫。按说,该一县皆疫。可我看这田埂上的人,自己碗底都舔干净了,还匀给旁人——他们欠的什么账?”
老桑不懂什么叫“账”,只哑声说:“该死的,是动笔杆子的,不是动锄头的。”
外乡客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冬天里一丝将散未散的白气。
当夜,他进了县衙。王弼正与赵仁对坐饮酒,算今年能榨出多少“羡余”献给上司。外乡客不请自入,把铜葫芦搁在案上。王弼见他寒酸,要赶,却见那葫芦口逸出一线极淡的青气,满屋酒肉味一瞬间都成了坟头的土腥。
“你是何人?”赵仁声音发了抖。
“收账的。”
外乡客没动手,只拿指尖的黑粉,在王弼、赵仁,并几个常替县里逼粮的悍卒门额上,各画了一道。画完,他转身出衙,青气随他收进葫芦。
次日,县衙里病倒一片——王弼高热谵语,喊着“丰年丰年”;赵仁浑身起黑斑,不日而殁;那几个悍卒也相继卧病。城外各村,却连一声咳嗽也无。老桑分粮的那几户,孩子照旧在墙根玩泥。
年底,朝廷终于接到实在的折子——不是王弼的,是邻县御史微服查访,据实上奏。渭南开仓放赈,老桑分到的粮,够他过冬。
行疫之神临去那夜,又蹲回田埂。他把空葫芦对着月亮照了照,里头干干净净。他本就不爱见人死,可这世上的账,总得有人收。他收的,从来不是命,是那些拿饿殍换前程的人,欠下的。
天亮时,田埂上只剩一只小铜葫芦,在霜里泛着冷光。人早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