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君
镇西柳家当家的柳周氏性烈口苛,邻人呼为“柳阎王”;却每冬暗济桥洞穷丐、独葬无名浮尸,无人知晓。其子柳承浮滑,辞灶夜备糖瓜红帖,欲买灶君之口只言家善。灶君上天照实而奏,天庭旌其“暗室不欺”。糖瓜甜不得嘴,清水与糕才入账。
灶君
灶屋的灯,一年到头没真正灭过。柳家一日三餐,灶君便一日三次,蹲在那口八卦灶的砖缝里,看人间烟火。
柳家住在镇西的窄巷里,灶屋低矮,墙熏得焦黑。灶君就栖在灶砖里,一身煤灰,面目模糊,谁也瞧不清他长什么样——除了他自己,年年岁岁,守着这户人家的炊烟。
柳家当家的,是柳周氏。这女人五十二岁,瘦,背有点驼,说话像刀子,割得人耳朵疼。下人漏了一勺米,她能念半宿;媳妇炖肉多放了一把茴香,她也要冷着脸数落。左邻右舍背地里叫她“柳阎王”,说她心比灶口的火还硬。
可柳周氏有桩事,没人知道。
每年入冬,镇上总来些逃荒的、要饭的,缩在桥洞下,冻得发紫。柳周氏从不见他们当面,只在天擦黑、灶屋熄了火之后,叫老仆阿苍提一篮热饭、一捆旧袄,从后门出去,悄悄放在桥洞口。饭是她自家锅里的,袄是她压箱底的。她从不当面施,也不许阿苍声张,仿佛这桩善事,见光就化了。
还有一回,腊月里河漂上来一具无名尸,冻得硬邦邦,没人敢认,也没人肯葬。柳周氏听了,沉默半日,夜里叫人用一领芦席裹了,雇俩脚夫埋在乱葬岗,花了她半年的私房。她照样没说,只当丢了一笔钱。
灶君都瞧在眼里。他那个小本子,记的不是“善”与“恶”两个大字,是细账:初一那顿骂,十五那篮饭;骂人的话有几分真火,饭里又掺了几分真心。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柳家的独子柳承,在府城里学生意,腊月二十三头几天才赶回来辞灶。这柳承是个伶俐人,也浮。一进门就嫌家里寒伧,嫌母亲刻薄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,耽误他巴结新来的周通判。他打听了习俗:辞灶这夜,要供糖瓜、奠酒,把灶君的嘴糊甜了,他上天言事,便只拣好听的说。
柳承便张罗起来。糖瓜买顶好的,酒是陈酿,供桌上还压了一张折叠的红帖,上头写:恳请灶君上达天听时,多言柳宅世代积善、周氏素奉神明、柳承恭顺云云——他想借灶君之口,给通判递个好话。
柳周氏不管这些。她照旧扫了灶台,摆了三炷香,却只供了一碗清水、两块自己蒸的杂粮糕。她不识字,也不信红帖那套。
夜里,灶屋静了。柳承躲在前屋,竖着耳朵。灶君从砖缝里探出身,拍了拍煤灰,把那张红帖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走到供桌前,先尝了柳承的糖瓜——甜得发腻;再看了看柳周氏那碗清水、两块糕。
他没吃糖瓜。
子时将近,他合上小本子,纵身一跃,化作一缕青烟,从灶口钻上天去。柳承在前屋急得搓手:糖瓜甜了,该成了吧?
天庭不认糖瓜。灶君立于南天门,把小本子摊开,照实念了:柳宅之主周氏,性烈口苛,下人时有怨言——此其过;然每冬暗济穷丐,饭暖衣旧,不使人知;无名浮尸,独力殡葬,耗己私财——此其隐善。柳承,浮滑,欲以红帖买誉,心不诚。
念罢,他合本退下。天庭自有裁断,不在灶君嘴里讨巧。
次年开春,府里真来了文书:周通判查赈,路经镇西,见桥洞下穷汉得活、乱葬岗有坟,私下问出原委,惊叹柳周氏“外厉内仁”,非但没治她“交通神明”的罪,反旌了她一块“暗室不欺”的匾。柳承这才慌了——他红帖上那套谎话,若被通判对上灶君的真账,岂不露馅?
柳周氏不认得匾上四个字,也不知天庭那场对账。她只照旧,天黑熄火,叫阿苍提了篮子往后门去。
灶君回了砖缝,拍拍灰,继续守着那缕炊烟。他本就不靠糖瓜甜嘴,也不被人买动。世人总想糊他的口,却不知他记的,从来是那碗清水、两块糕,和桥洞下的一篮热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