蟾蜍精

芦花渡在沅水拐弯处，村人多以渔为业。少年葛青，父母早亡，与祖父相依。祖父老迈，青独撑一叶小舟，撒网为生。

渡口东有浊沼一洼，芦苇深处伏一巨蟾，大如筐，背生瘰疬，村人呼为老蟾，畏而远之，谓其吸人魂魄。青之祖父少时曾救过此蟾：那年大水，蟾堕网中，祖父见其目似含泪，解绳纵之。自此祖父每于岸边投饭一撮，蟾亦不避。

岁逢大旱，沅水见底，井泉皆涸。村中争水，斗殴日闻。老祖父渴病卧床，青遍寻不得水。夜半，闻窗外咕咕声，启户视之，月光下巨蟾蹲于石上，三足微动，竟似人立。青惊退，蟾忽开口，声如老妪：小郎莫怕。吾受汝祖一饭之恩，今当报之。沼底有暗泉，随吾来。

青疑为妖，然祖父命悬一线，遂随蟾行。蟾跃于前，三足点地，引青至沼心一丛枯苇下。以首顿地三下，青掘之，不及三尺，清泉汩汩而出，甘冽无比。青大喜，以瓢舀水归，救祖父于垂死。

自此青每夜投饭于沼边，蟾亦每夜来食。有时化为绿衣童子，坐石上听青说渔事，呵呵而笑，不答一言。

秋深，一日青至沼边，饭在，蟾不见。遍寻无踪。唯石上留一碧色小石，温润如玉，握之微暖。青藏之怀中。

明年大旱再临，青取小石浸于碗中，水竟不腐，饮之愈疾。村人怪之，青不言其故。

岁岁中秋，青必于沼边设酒饭，遥祝老蟾。后有渔人夜过，见月光中有三足物蹲于石，俄而化绿衣童子，拱手而去。莫敢近。

青老，子孙问石所自，但笑曰：一饭之报耳。

异史氏曰：人谓异物无情，然老蟾受一饭而报以活命之泉，较之世人受恩忘义者，何啻天渊。且报施之道，不在厚薄，在一念之诚。祖父投饭，初非望报；老蟾报泉，亦非市恩。古道热肠，竟在虫豸，可慨也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