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珠精
老街修鞋匠周伯在窗台万年青的叶尖,发现一滴总不肯随朝阳消散的露水里,藏着个寸把高的水色小人儿。他每日擦净窗台、摆上小瓷碟相陪,直到一场秋风带走那滴露,却又在冬至前,于原处等回了她的亮光。
周伯在老街口修鞋,修了四十几年。他话少,手巧,一双开胶的鞋经他的手,能再穿两个冬天。旁人说他是倔脾气,他只耸耸肩。
他租住在一栋老楼的顶楼,窗台上一盆万年青,是早先房客留下的。他浇了十年水,舍不得扔。今年入夏,他发觉一件怪事:每天天没亮,那盆叶子尖上必凝一滴露,比别处都大、都亮,太阳一出来就化,从不在窗台留下半点水痕。
头几回他没往心里去。第七天他起早赶活,借着窗外的路灯看清了:那滴露里头,立着个寸把高的小人儿,通身水色,正踮着脚往屋里张望。
周伯没声张。自那日起,他每天收摊回来,先去巷口的水管接半瓶凉水,把窗台抹得干干净净,又从旧货摊淘来一只小瓷碟,注上水,搁在盆边。小人儿渐渐不怕了,有时立在碟沿,有时伏在叶上,像陪他喝粥。周伯不说话,她就静静听着缝鞋机哒哒的声响。
有一回连着三天大太阳,盆土发白,叶子打卷。周伯急了,半夜爬起来,用一块湿布把盆裹了,搬进屋角避光。天亮一看,露珠精缩成米粒大,却还亮着。他松了口气,头一回咧嘴笑了。
白露过后,夜里起了大风,凉气从窗缝灌进来。第二天清晨,盆土干透,那滴露不见了。周伯慌了神,翻出一块旧绒布,把盆抱进屋,日日喷水守着。过了一个礼拜,叶子缓过来,可露珠精再没现过。他不肯罢手,每天仍擦窗台、摆瓷碟,像等一个迟到的客人。
冬至前一天,他在街尾帮人修一辆旧童车,主家塞给他两个橘子当添头。他拎着橘子上楼,窗台上,那盆万年青叶尖,一滴露正亮着,里头隐隐水色衣裳。小瓷碟里,也多了一滴,圆圆的,像谁留的话。
他把橘子搁在碟边,没去擦那滴露。窗外风停了,天快亮。他想,明年夏天,她大约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