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精
苍霞岭药农阿岩,雪中救下一头中箭的牝鹿。养于后院,鹿竟不即去,夜夜卧于盲母榻边。贪商焦翁悬金募猎,缚阿岩鞭笞逼问鹿踪,阿岩忍痛不言。是夜鹿化青衫女子,引他往北坡寻得「还睛草」,盲母竟复明。春深鹿来辞,岁岁正月落鹿茸一角以奉母。山中所赐,清缘温润,余味悠长。
苍霞岭下,有药农姓岩,人呼阿岩。阿岩少孤,奉盲母而居,日入山采药,鬻于市,以供菽水。母目盲三载,阿岩遍求方书,未得效。
岁暮大雪,阿岩负篓循溪而上,至岭半,闻呦呦声自棘丛出。拨之,见一牝鹿卧雪中,左股中矢,血殷殷然。矢镞非猎户常物,乃市贾所用之铁。阿岩叹曰:「伤人者,利也。」遂拔矢,以口含雪水涤创,裹以所携之艾绒,负归。
鹿养于后院,饮以米汤,饲以嫩蒿。旬日创愈,然不即去,每夕依阿岩母榻而卧,其息温温,母抚之,谓阿岩曰:「此物有灵,非寻常兽也。」阿岩笑而不答。
会有药商焦翁,闻岭中有异鹿,重金募猎。焦翁者,性贪而狡,欲得鹿角以市于豪门,谓可延年。猎户围山三日,鹿匿不得。焦翁怒,缚阿岩于市,逼其言鹿所。阿岩曰:「鹿已逸矣,翁缚我何为?」焦翁疑之,鞭之。阿岩忍痛,终不言。
是夜风雪大作,阿岩归,见院中鹿立,傍有青衫女子,容色温静,向阿岩再拜曰:「妾本岭中鹿精,蒙君活命,又代受鞭楚,恩不可忘。君母目疾,妾知北坡有『还睛草』,生于绝壁,三载一花。妾引君往。」言讫化鹿前导。
阿岩随至北坡,果得草。归煎汤饮母,越月,母目渐明,能辨阿岩眉目。母喜泣,阿岩亦泣。
春深,鹿来辞。立于院中,呦呦三声,似有语。阿岩亦三揖。鹿去,雪地上留蹄印一串,至溪边而灭。自后岁岁正月,阿岩院中必落鹿茸一角,色如玉,售之足以奉母终年。人问所自,阿岩但笑:「山中所赐耳。」
异史氏曰:世之逐利者,焦翁之流是也,缚人鞭人,所求者一鹿而已;而阿岩以一饭之仁,活物命,全母明,所得乃逾所求。鹿虽异类,知恩而报,人顾不如乎?然余尤喜其「但笑不言」四字——恩不必言,缘不必留,山风一过,清者自清。世多营营于得,而阿岩得之于不求,可叹也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