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精
杏花坳独居的老柯,守着救过老伴性命的老马赤风。马死后,落雪的夜院门外总响起细碎蹄声,雪地留一圈新鲜蹄印——人说山里有马精,只来念旧情的人跟前走一遭。老伙计,还记着这条路。
杏花坳坐落在雁门山褶皱里,一到十月,风就带着胡麻地的涩味往人衣领里钻。老柯六十出头,背驼了,左腿在年轻时被山石砸过,走起路来一高一低。他独住村尾那座石头院,老伴走了八年,儿子在省城安了家,一年回来一趟。
院里那间歪斜的草棚下拴着一匹老马。赤风,枣红的毛褪成了灰褐,右眼蒙着一层白翳,左前腿有点瘸,走起来身子一沉一沉的。三十年前老柯从集上把它抱回来时,它才比一只羊大些,肋巴骨根根分明,贩子说活不过冬。老柯拿熬糊的米汤一口口喂,它竟活了,也记了恩。
赤风壮年时是坳里最肯卖力的牲口。那年开春,老柯的女人半夜肚子疼得打滚,外头下着鹅毛雪,路全封了。老柯把女人横搭在马背上,自己攥着缰绳在前头趟雪,赤风一步一步把人驮到十里外的卫生院。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就没了。从那以后,老柯待它像待家里人。
今年夏末,坳里新搬来的养殖大户钱贵看中了赤风。钱贵开一辆皮卡,穿皮鞋,说话带着城里的嗡嗡腔调。他要买赤风,说拉到北边屠宰场,出的价够老柯修三回屋顶。老柯蹲在门槛上卷了支烟,没接话。钱贵又加价,老柯把烟熄了,说:“它救过我家女人的命,你拿钱买不动。”
钱贵走了。老柯去棚里给赤风梳毛,赤风把大头搁在他肩上,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颈窝里,温温的。
入秋后赤风吃得越来越少,后来连站起来都费劲。一个霜重的清晨,老柯发现它侧卧在干草上,眼睛半阖,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声张,借了邻居的独轮车,把马驮上东坡,在它年轻时最爱打滚的那片缓坡上挖了个坑,埋了。土填平时,老柯的手上沾了泥,他拍了拍,像拍一个熟睡孩子的背。
头一场雪落下来时,坳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半夜,老柯被一阵细碎的蹄声惊醒——不是幻觉,是蹄铁磕在冻土上的“嗒、嗒”,从山脊那头一路过来,停在他院门外。他披衣出屋,月光白得像水,院里干干净净,只雪地上印着一串新鲜的蹄印,碗口大,梅花似的,绕着草棚走了一圈,又朝东坡去了。
第二天他去问村头摆摊的货郎老范。老范抽着旱烟,眯眼笑:“这山里有马精,是那些累死在主家手里的牲口的念想。它只来念旧情的人跟前走一遭。”老柯没言语,回头往空草棚里添了槽草,又提了桶温水搁在槽边。
此后每逢落雪的夜,蹄声便来。水有时少了,草有时矮了一截,可谁也没真见过那匹马。老柯岁数越大,背越驼,可只要听见山脊上的蹄声,他就知道,老伙计还记着这条路。
去年冬天,坳里的娃娃们嚷着说,雪坡上常立着一匹红马,见着老人就低一低脑袋。老柯听了,只是把槽里的草又添满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