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匠
临河街老皮匠严伯从不肯卖一卷来历不明的旧皮。皮上有个孩子的手掌印,夜里绷架会自己作响。我跟着那股河石混香灰的味,摸到了祠堂夹墙里没走成的魂。皮匠六十年只做一件事:把记性太长的皮,送回河心。
临河街的尽头有一间皮作坊,门脸朝河,潮气终年不散。严伯在这条街上鞣皮六十年,手指粗得像老树根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栲胶色。
我外婆过世那年,我回镇上守屋。闲着也是闲着,便去给严伯搭把手,替他翻晒那些挂在竹竿上的旧皮。皮子各有脾气:牛皮硬,羊皮薄,猪皮糙。唯独有一卷,他从不让我碰。
那卷皮是拆迁队的小赵送来的。旧祠堂拆到一半,墙缝里塞着个油布包,里头裹着这张皮,颜色像放陈了的茶汤,软得不像话。小赵说,替我做个挎包吧,怪好看的。严伯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没应声,最后还是收下了,却把它搁在里屋,不挂出来。
皮上有痕。不是刀伤,是些浅淡的印子,巴掌大小,像谁小时候的手掌按上去的,旁边还有一排细线,规规矩矩。我拿灯凑近看,那手掌的纹路竟还清清楚楚。
头几天无事。到了梅雨季,雨连着下了半月,作坊里全是霉味和栲胶的酸气。有天夜里我睡不着,揣着钥匙溜达到河边,远远就听见里屋的绷架在响——吱呀,吱呀,像有人在慢慢把皮子往两边撑开。
我推开屋门进去。灯没开,只有窗外河面的反光。绷架上空着,那卷皮却摊在案上,自己微微鼓着,像是底下有什么在呼吸。空气里有一股味,不是皮子的腥,是湿河石混着旧香灰的气,说不清的凉。
我忽然想起镇上的老话:早年间祠堂里躲过兵祸,有一户人家把小儿子藏进夹墙,后来墙封了,孩子没出来。那祠堂,正是小赵拆的那座。
严伯的影子从门外晃进来。他没骂我,只把灯拧亮,轻轻把皮子抚平。“丫头,”他说,“皮这东西,记性比人长。有些皮,鞣了一辈子也忘不了自己原先是什么。”
他告诉我,他干这行六十年,遇过几回这样的皮。他不卖,也不毁,每年清明,趁没人,把皮送到河心,让水带走。他说,那是给那些没走成的人,留个去处。
天快亮时,我陪他把那卷皮抱到河埠头。他蹲下,把皮展开,像铺一张小小的席,然后松手。皮子在水面打了个旋,沉了下去,连个泡都没冒。
“完了?”我问。
他望着河,半天才说:“河收了,就归河了。”
我回到空荡荡的作坊。绷架还立在原处,木头上湿着夜里的潮。我伸手一摸,架子上竟留着一小片印子,巴掌大,五指分开,像有只手刚从那儿离开,轻轻按了按,算是道别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。只是从此,我外套上总有一股河石混香灰的味,洗不掉,也散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