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精

青崖村枕白石岭而居，岭上旧有羊神庙，石羊一尊，通体莹白，村人谓之「白石羊神」。岁旱则祭，旧俗以活白羊为牲，谓可祈雨。

阿荞者，村中孤女也，年十六，以牧羊为生。去岁春寒，于崖下拾一弃羔，毛色胜雪，取名「雪团」。荞以米汤饲之，羊渐长，驯而不逸，每随荞归，踞其足畔，若有解人意者。

是年大旱，泉眼枯，禾焦土裂。村正周老磡集众议曰：「羊神怒矣。昔以活羊祭，则雨辄至。今当取雪团为牲，以谢神谴。」荞闻之，抱羊泣曰：「雪团吾养之，非神物，不可杀。」老磡弗听，定翌日缚羊致庙。

夜半，荞潜负雪团，藏之北崖石穴。星月惨淡，山风削面。方欲归，忽见白影自林际出，一女子，衣素如雪，面有温色，立于泉畔。荞惊而问之。女子曰：「吾乃白石岭羊之灵也。汝爱羊如命，山已知之。然村人之祭，非吾所嗜。」

荞曰：「神既不嗜杀，何以降旱？」

女子叹曰：「旱非吾降，乃人取山人过，斫林竭泉，山自枯耳。真祭不在血，在知止。」乃指崖西一隙，曰：「此处有暗泉，闭已三载。若村人戒斧斤、蓄草木，泉当复涌。吾以雪团为引，导众往避旱厄。」言讫，风起，女子没入雾中，惟余淡淡草气。

翌日，天忽阴霾，雷动于岭。老磡缚羊不得，怒寻至崖。俄而暴雨倾盆，山洪循旧道下，将及村。危急间，雪团自穴跃出，前蹄踏石，昂首向众鸣，若相招。荞悟女子言，呼众随之。羊行崖西小径，曲折入幽，竟达一石窟，泉声泠泠，新涌未歇。村民攀入，洪果不及。

雨霁，泉复流，溉田有秋。村人乃废活牲之祭，岁以清盐鲜花供庙前，谓「素祭」。雪团归荞，伴其终身。每逢山雾重晨，崖上遥闻清越一声，似铃非铃，不知为羊鸣，抑为山灵之笑也。

异史氏曰：世之祈神者，多以血食为诚，殊不知山灵不嗜杀，所重者，人心之知止耳。阿荞一弱女，不忍戕其所爱，反得山灵之佑；老磡欲杀生以媚神，几陷一村于洪。然则祭之真伪，不在牲之大小，在心中一念之仁与不仁也。后之祀者，其审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