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
霜降夜,一个只肯姓周的客人投宿老客栈,半夜立于后院那间锁了四十年的屋门外,天亮留下一张草图离去。掌柜翻出旧账簿,牵出一段民国年间的旧案——货郎冻死、墙缝藏物、等不到的儿子。他最终没有打开那扇门。
青石镇落在雁岭脚下,一条旧官道从镇中穿过。道旁有家老客栈,木门上的红漆早褪成了暗褐色,檐下挂着两盏缺了口的油纸灯笼,风一吹,灯笼空壳相撞,发出闷闷的咔哒声。
掌柜崔福泉接这店那年才二十岁,如今头发白了大半。父亲临终前把柜台最底层那只抽屉的钥匙交给他,说里头压着后院一间屋的锁钥,那屋空着,谁也别开。崔福泉守了四十年,当真没开过。
霜降过后第三夜,雨里夹着碎冰,打得瓦片直响。将近亥时,一辆沾满黄泥的面包车停在阶前。下来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,三十五六,瘦长脸,眉骨高,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金戒指。他只要了二楼的普通客房,付了现金,不肯留姓名,只说姓周。
周客人话极少。晚饭他端着碗走到窗边,背对着厅堂,一口一口扒完了半碗糙米饭,没抬头。崔福泉添炭时从廊下过,瞥见周客人立在院里,手搭在那扇锁着的屋门的木框上,侧着耳朵,像在听什么。那屋空了快二十年,连耗子都不钻。
天没亮,周客人就走了,大衣肩头落了一层白霜。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房钱,压在一张折好的纸下。崔福泉展开,是张铅笔画的草图——后院那间锁着的屋,墙角画了个圈,旁边一行小字:「东厢墙缝,先父周文启留物,望掌柜成全。」
崔福泉的指尖凉了。他从没跟外人讲过那屋的旧事。父亲只说过一句:那年塌过一回,压死个过路货郎,尸首没找全。
他翻出压箱底的旧账簿。泛黄的纸页上,民国三十七年冬月果有一笔:住客周文启,货郎,自北边来,住东厢。再往后翻,再无周文启离店的记录。
他撑伞去镇东头寻当年的老街坊。卖豆腐的何婆还记得,那年雪大,货郎冻死在院里,少了一只脚,家里没人来认,草草埋在岭上乱坟岗。她说,货郎临行前托人捎话,说等开春让他儿子来,东厢墙缝里留了样东西给孩子。
崔福泉回到客栈,在柜台后头坐到天黑。雨又落下来,檐水滴在石阶上,一声一声。他摸出抽屉里的旧钥匙,在掌心攥了许久,到底又放了回去。
他没有去开那间屋。
第二天,他把周客人留下的草图叠好,压回抽屉,和那把旧钥匙并排躺着。从那夜起,客栈照旧开门迎客,后院那扇屋门依旧落锁。只是崔福泉添炭路过院里时,脚步会慢下来,像怕惊着什么。
有些门不打开,也是替亡人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