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精

岭南有村曰石下，环山多田。村人石根，性勤而刚，治田如治军，寸草必刈。独田头一丛野草，傍山泉而生，岁岁春刈，越宿辄青，若未伤也。

石根患之，谓家人曰："此草夺肥，妨禾稼，必去其根乃已。"家人劝不听。

秋深某夜，月白风定，石根荷锄往，欲尽掘其本。锄入土尺许，忽闻细语如风过苇："翁且止，翁且止。"

石根骇，四顾无人。视草丛，则见一童子，身长尺余，衣色青苍，面如初叶，立于草际。非鬼非人，殆草之精也。

石根壮胆叱曰："汝何物，敢阻我？"

童子敛袂为礼，徐曰："翁莫怒。妾非为身谋。此泉通地脉，源浅而易浊。妾所聚之草，根络如网，滤沙澄泥，使翁村饮不腥。翁若尽去妾，泉淤而味苦，不独翁一家苦也。"

石根半疑，然念邻井旱岁辄咸，独此泉清冽，心稍动，乃曰："然则汝图何？"

"无所图。"童子笑，"但求留泉侧三尺之地，使妾族得栖。翁田广，损此一隅，于翁何损？"

石根默然。良久，弃锄于地，曰："吾老矣，与草争此三尺，不亦鄙乎？"遂垒石为界，环草三匝，自是不复犯。

自是每值大旱，旁村井涸，独石根村泉涌如初。乡人异之，石根但笑不言。

后数年，石根抱孙坐泉上。孙方三岁，指草丛曰："爷爷，草里有小儿唱歌。"石根抚其首，望草色芊芊，微风过处，萧萧若应，乃叹曰："汝自去听，莫惊他。"

异史氏曰：草木有精，非必媚人惑世者也。石根一介田夫，能与异类立约，各守其界，泉以不浊，人以为祥。今之夺山填泽、寸利必尽者，视此三尺之让，能无愧乎？余故志之。